封银沙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多了一颗白瓷果。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一颗圆润润的白瓷小果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旁边,和我并排枕在一起。他把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拿起那颗果子看了看,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这是你偷的?还是自己长的?"
我站在他掌心里,瓷脸仰着,用那种还不太熟练的、带着瓷质回音的声音说:"有人送的。"
封银沙的眉毛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什么也没追问,只是把那颗白瓷果也放在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我之前给他的那枚金色小东西挨在一起。
"行吧,"他说,"走吧,今天带你上学。"
他把我的小瓷手攥住,放进校服口袋里。我扒住口袋边缘探出半个脑袋,瓷脸朝外,风从口袋上方灌进来,凉凉的。
走出楼道的时候,迎面是早晨八点整的阳光。秋天的太阳不烈,暖融融地铺在人行道上,把落叶的影子画成一地细碎的金斑。封银沙的脚步比一周前轻快了许多,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闪着一点微光。
"你待会儿要是觉得闷了,就拽我一下袖子,"他说,"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我在他口袋里轻轻动了一下指尖,算是应了。
学校是一所普普通通的高中,旧教学楼的外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操场边的银杏树落了一地金黄。封银沙进校门的时候,迎面遇到两个同学,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银沙!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另一个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脸:"真的,脸颊都有血色了。你换药了?"
封银沙笑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在口袋上。"嗯,换了个新方子。"
他们没再多问,嘻嘻哈哈地走了。封银沙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瓷手。我没动,可我的识海顺着那根契约线感知到了他的心跳——比从前有力了许多,像一只新装的鼓,敲出来的声音清亮而笃定。
他把我从他的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课桌的右上角。课桌是旧的,木面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划痕,他把我的瓷脚放稳了,又用几本书把我围了一圈,像是给我筑了个小窝。
"好好待着。"他小声说。
我在书堆中间站着,瓷脸朝前,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装饰小摆件。上课铃响了,老师进来了,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着。封银沙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游走,偶尔偏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站在那儿。
第二节课的时候,邻座的一个女生注意到了我。她趁着老师回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悄悄探过半个身子,压低声音问封银沙:"哎,你这娃娃好可爱,哪儿买的?"
封银沙的笔顿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已经微微侧了一下脑袋,瓷脸从正前方转向了那个女生的方向。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它刚、刚是不是动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被惊吓到的兴奋,"还是我看错了?"
封银沙飞快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把我的脸掰回正前方。"你看错了,"他面不改色,"就是个普通摆件。"
女生将信将疑地缩回去了,可她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像一只好奇的猫在偷窥一盘鱼。
我在书堆中间站着,瓷质的嘴角弯着那个千年不变的含笑弧度。可我识海里的上古巨兽在轻轻摇尾巴,像是在偷乐。
午休的时候,封银沙把我带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有一棵老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下交错成一张细密的网。他把我在石凳上放稳了,然后自己靠着树干坐下来,仰头看着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以前从来没觉得学校这么好待过。"他说。声音轻轻的,混在风声里,"以前来上学,走几步就觉得累,下课就趴在桌上不想动。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现在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我从石凳上跳下来,走了几步,走到他脚边。然后我仰起头看他,瓷脸迎着正午的日光,透出温润的光泽。
"你以前没想过还能这样?"我问。声音小小的,从瓷喉里透出来,落在秋风里。
他低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病气早就散尽了,如今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温润的琥珀色,像一块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石头。
"想过。"他说。声音顿了一下,然后他弯起嘴角,"但是不敢想。"
我站着没有说话。风从梧桐树梢上吹下来,卷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在我们脚边打着旋。我能感觉到地脉银光在我足底轻轻涌动着,像是这片土地也在听我们说话。
"阿沅,"封银沙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迟疑,"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出去过?"
我的瓷身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是带着一种很安静的、近乎了然的光。"我半夜醒过一次。你不在枕头上。"他说,然后顿了顿,"……后来你又回来了。枕头边多了颗白瓷果子。"
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去,凉凉的。我站在他脚边的落叶堆里,瓷脸仰着,面对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嗯。"我说,"出去了一趟。"
"见谁了?"
我沉默了一下。识海里那根契约线轻轻跳了跳,上方的上古巨兽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像是给了什么暗示。
"……一个故人。"我最终说。
封银沙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我从落叶堆里捞起来,放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温热,透过瓷壳传进来,稳稳的。
"那下次出去的时候,"他说,"跟我说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校服里的东西——我放进去的琥珀小物安静地贴着口袋内壁,挨着今早那颗白瓷果。他按了按口袋,像在确认它们都还在。
我站在他掌心里仰头看他。风从梧桐树梢上吹下来,把我和他衣摆的影子叠在一起。我伸出瓷手,攥住了他的拇指。
"好。"我说。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远处教学楼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封银沙把我放回校服口袋里,我扒着口袋边缘探出脑袋,瓷脸朝外,看着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一点一点落在他肩头。
口袋里的白瓷果贴着我的瓷胸口,温温的。桥上的那片星海很远,可那道目光穿过了整个城市的中午,依然安安静静地拢在我头顶。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口袋的布料里。今天太阳很好,不急着回去。5
有点意思。磕到了。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