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梨的不习惯,是静水流深、藏而不露的隐忍。
而阿虎的不习惯,是铺天盖地、席卷骨血的失控。
女主返校后的校园,只是少了一道陪伴的身影;可阿虎的整个人生,骤然空出了最核心的一块。
公寓重新变回了最初冷硬空旷的模样,甚至比从前更荒芜。
以前这里是冰冷的牢笼,后来是卑微赎罪的温柔居所,至少日日有她的气息、她的动静、她安静静坐的身影。
哪怕她不说话、不笑、不亲近,只要人在,这间屋子就是暖的,他的心就是满的。
可自从那天目送她踏入校园、决绝转身之后——
整座公寓,死寂得吓人。
清晨醒来,再也没有起身替她准备早饭的念头,厨房干干净净,厨具落了薄灰,他再也没有半点下厨的欲望。
从前学着软糯清淡的菜式、一遍遍调整火候温度的耐心,尽数随她离开而消散。
客厅的落地灯永远亮着整晚,习惯性留着最柔和的亮度,却再也没有那个怕黑、怕雷雨、需要暖光安身的小姑娘。
傍晚起风,他下意识起身想去拉窗帘挡风,抬手的瞬间,眼前空空荡荡。
窗边没有静坐看书的人,没有单薄颤动的肩背,没有需要他小心翼翼呵护的温柔身影。
雷雨落下,他再也没有安抚的对象,只剩满室风声轰鸣,衬得他孤身一人的身影愈发孤寂狼狈。
多年刀口舔血、杀伐不休的人生,他早已习惯孤独、习惯厮杀、习惯冷眼独行。
他以为自己天生冷情,无牵无挂,最适合孤身度日。
直到温知梨走了,他才疯一般察觉——
他比她更不习惯。
他习惯了视线寸步不离追着一个人,习惯了说话放软所有戾气,习惯了凡事优先顾及她的情绪,习惯了收敛暴躁、压下野心,习惯了为一个人温柔、为一个人妥协、为一个人赎罪。
短短一个盛夏,她浸透了他所有的生活轨迹,刻进了他所有的本能习惯里。
如今人去楼空,所有习惯尽数落空,只剩下密密麻麻、无药可解的空落和执念。
商会的事务堆积如山,他无心争抢、无心博弈、无心再争那个心心念念的会长之位。
从前拼尽全力想要的权势、财富、地位,如今唾手可得,却索然无味。
猪牙日日跟着他,最清楚自家虎哥的变化。
曾经雷厉风行、一点就炸、暴躁易怒的虎哥,彻底变了。
不发脾气、不骂人、不施压,却整日沉默寡言,眉眼终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周身戾气散尽,只剩死气沉沉的荒芜。
会议室里,一众高层讨论产业争夺、渠道扩张,说得热火朝天。
主位上的阿虎,指尖夹着未点燃的烟,眼神空洞地落在窗外,思绪早已飘远,半句未听。
全程失神,全程漠然。
会议结束,人尽数散去,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他和猪牙两人。
猪牙看着他落寞颓败的模样,实在不忍,低声开口:“虎哥,要不要……我去伽大附近转转?”
阿虎指尖微顿,沉默良久,沙哑出声,带着极致的卑微和克制:
“去。”
“悄悄去。别打扰她,别让她知道。”
“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不开心。”
自此,猪牙多了一项隐秘差事——日日蹲守伽城大学,打探温知梨的所有消息。
不敢明目张胆,不敢靠近惊扰,只能远远看着,默默打探,隔天一五一十汇报给阿虎。
“虎哥,温同学今天正常上课,下课和室友去食堂吃饭了,胃口挺好。”
“虎哥,今天伽大降温,温同学穿了长袖,没着凉。”
“虎哥,她没熬夜,晚上准时回宿舍休息,一切都好。”
每一句细碎、平淡的日常,都成了支撑阿虎度日的念想。
他不敢找她,不敢联系她,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他记得她离校前那句温柔又残忍的“以后不用再见了”。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打乱她安稳的校园生活,会让她重新陷入恐惧,会让她好不容易挣脱的自由,再次蒙上黑暗的阴影。
他只能以这种最卑微、最隐蔽的方式,远远窥探她的人生。
知道她安好,他就能安稳熬过一天。
知道她顺遂,他就别无他求。
可有好消息,也有扎心的消息。
这天傍晚,猪牙回来汇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虎哥……温同学最近好像挺适应校园生活的,和室友相处融洽,上课认真,每天都很平静,看不出半点情绪。”
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到仿佛那个盛夏的禁锢、拉扯、温柔、赎罪,从未发生过。
平静到她彻底放下、彻底释怀、彻底把他从人生里剔除干净。
阿虎听完,喉结狠狠滚动,心口一阵酸涩发堵,指尖微微发颤。
他夜夜难眠、日日空落、事事不习惯,被思念和悔恨困住原地,度日如年。
而她,早已回归正轨,安稳顺遂,平静无波。
多不公平。
可他半点资格都没有抱怨。
所有的遗憾,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低声哑问:“她……有没有偶尔不开心?有没有提起过我?”
猪牙沉默摇头,不敢看他眼底的破碎:“没有……从来没有。”
一句没有,彻底击溃了阿虎最后的念想。
他缓缓垂眸,眼底光亮彻底熄灭,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也是。她早就想走了。”
“走了,就该彻底清净。”
可道理他都懂,心却不听使唤。
夜里,偌大的公寓,依旧灯火通明。
他坐在曾经日日陪着她的沙发上,独自枯坐一整晚。
习惯性侧头,身边空空荡荡,无人相伴。
习惯性想开口叮嘱,无人可听。
习惯性想替人挡风、暖水、备饭,无处可施。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习惯、所有的偏爱和迁就,全都没了归宿。
猪牙看着日渐颓靡、日渐沉默的阿虎,终究忍不住劝他:“虎哥,要不……您去找温同学吧?您这么想她,何必自己熬着?”
阿虎轻轻摇头,眼底是无尽的偏执与清醒:
“不去。”
“我困住她一个夏天,已经够自私了。”
“她要的是光明安稳,是平淡人生,是没有我的日子。”
“我唯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彻底不打扰。”
只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控制不住刻入骨髓的不习惯。
于是打听从未间断。
春夏秋冬,月月年年。
猪牙成了连接他和她世界的唯一细线,细细弱弱,却维系着他全部的执念。
他在黑暗里,日日窥探她的光明。
她在光明里,偶尔会莫名空落、莫名不习惯,却永远不知道,
那个被她彻底推开的男人,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用余生所有时光,默默惦记着她,从未放下,从未习惯没有她的日子。
两人隔着一校之距、一城之隔,
彼此都不习惯没有对方的生活,
却从此,两两相望,两两相忘,
余生岁岁,只剩遗憾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