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走到了尽头。
聒噪的蝉鸣渐渐消隐,风里带了初秋微凉的气息,距离大学开学,只剩最后三天。
困住温知梨整整一个暑假的公寓牢笼,终于要到期限。
这一个月,是阿虎倾尽所有温柔、卑微赎罪的一个月。
他解了禁锢、放了自由、予她纵容、赔尽真心。
收起所有暴戾偏执,磨平一身锋芒棱角,把最笨拙、最纯粹、最无条件的宠溺,全都给了她。
可自始至终,只换来她一句平淡礼貌、无波无澜的接纳。
他心里一直藏着自欺欺人的侥幸。
侥幸日子久了,她会慢慢习惯他的存在。
侥幸他的万般弥补,能焐热她死寂的心。
侥幸这个暑假结束,她或许会愿意,回头多看他一眼。
他不敢问,不敢提开学,日日小心翼翼揣着这点卑微的念想,拖延着最后的别离。
直到这天午后。
温知梨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随身物品——一部手机、一张身份证、简单的几件换洗衣物。
都是她原本的东西,干干净净,从未沾染过这里的烟火,也从未属于过这里。
她叠好衣物,放进小小的背包,动作从容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像完成一件早已定好、无关情绪的小事。
收拾妥当后,她转身,走向客厅沙发上静坐的阿虎。
阿虎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商会文件,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余光经年不变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下意识抬眸,眼底习惯性染上温顺的软意,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怎么了?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会。”
这一个月,他早已习惯对她柔声细语,习惯无条件顺从,习惯把所有温柔都堆砌在她面前。
温知梨站在他面前,身姿清瘦挺拔,语气平淡如水,没有不舍,没有犹豫,没有忐忑,只有提前告知的坦然:
“虎哥,快开学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阿虎心上。
他指尖猛地一僵,屏幕的光线映着他骤然失色的眉眼,所有温顺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最怕的这天,还是来了。
他假装镇定,喉结僵硬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不自知的慌乱试探:“还有几天,不急。”
“明天我想回学校了。”温知梨没有拖沓,平静敲定了时间,“宿舍已经开放了,我要提前回去收拾,准备开学。”
没有商量的语气,只是告知。
告知她要彻底离开这座困住她一整个夏天的牢笼,告知这场短暂、偏执、一厢情愿的羁绊,终于要落幕了。
阿虎胸腔骤然发闷,密密麻麻的恐慌和空落席卷全身,比当初她逃跑被抓回时,还要煎熬百倍。
当初她跑,他能抓。
可现在她返校,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他没有任何理由、任何身份、任何立场,再困住她分毫。
他所有的禁锢、所有的看管、所有的偏执,都在“开学”两个字面前,彻底失效。
他僵在沙发上,抬眸定定看着她。
往日杀伐果断、掌控一切的黑道头目,此刻眼底满是无措和狼狈,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卑微又徒劳的挽留:
“不能……再多待两天吗?”
就两天。
让他再多看看她,再多陪她一会,再多留住一点属于他们的短暂时光。
温知梨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决:
“该回去了。暑假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她的暑假结束了,她被迫被困的日子结束了,她和阿虎这段扭曲偏执的纠葛,也该彻底结束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彻底击碎阿虎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看着她淡然疏离的眉眼,看着她丝毫没有留恋的模样,心口酸涩疼痛得几乎窒息。
他知道。
她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从被他强行带回这里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等夏天结束,等开学,等一场光明正大的逃离。
这一个月的温柔赎罪,这一个月的万般纵容,终究没能留住她半分心意。
他沉默了很久,浑身的戾气、偏执、不甘,全都被无力感碾碎。
他这辈子争强好胜,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也要拿到手。
唯独这一个女孩,他抢来了人,留不住心,如今连强行留住的资格,都彻底没有了。
最终,他只能颓然松口,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卑微妥协:
“……好。”
“我送你。”
没有纠缠,没有挽留,没有逼迫。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顺从她的所有决定,体面地送她离开。
那一整晚,公寓安静得可怕。
没有争执,没有拉扯,没有温柔的闲谈。
两人各居一隅,无话无言。
阿虎一夜未眠。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客房紧闭的房门,坐了整整一夜。
眼底的恐慌、空落、不舍、悔恨,翻涌成灾,却连一丝表露的资格都没有。
他怕天亮,怕送别,怕从此山水不相逢,怕这一别,就是永久。
天光大亮,初秋的晨光清冷寡淡。
温知梨准时背着小小的背包走出客房,一身干净朴素的穿搭,眉眼澄澈淡然,是最初那个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大学生模样。
褪去了一整个夏天的惶恐、压抑、死寂,终于要回归属于她的安稳人生。
阿虎早已换好衣服,一身黑色常服,眉眼温顺又落寞,早早替她备好了一切。
没有奢华的礼物,没有厚重的馈赠,只有一个薄薄的信封。
里面是现金,不多,刚好覆盖她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他不敢送太贵重的东西,怕给她造成负担,怕她拒绝,怕惊扰她往后的人生。
他双手拿着信封,递到她面前,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轻得像叹息:
“拿着。读书要用。”
温知梨低头看了一眼,微微迟疑,最终还是抬手接过,轻声道谢:“谢谢虎哥。”
依旧是礼貌疏离的感谢,客气得像陌生人。
阿虎心口一涩,别开眼不敢再看她,低声道:“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黑色的车子平稳驶出公寓,一路驶向伽城大学。
路途很短,却像过完了他一整个炙热又狼狈的夏天。
车厢里全程寂静。
温知梨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松弛——是重获自由的安然。
而身侧的男人,全程僵直坐着,目光一瞬不瞬黏在她的侧脸上,贪婪地看着,想把她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
他知道,往后,他再也没有名正言顺陪在她身边的机会了。
车子停在伽城大学正门门口。
秋日的校园朝气蓬勃,人来人往,全是和她一般年纪的学生,干净、明媚、自由。
这里才是温知梨该待的世界,是他永远踏不进的光明人间。
车门打开,温知梨率先下车,站直身子,终于彻底远离了那片压抑的方寸天地。
她转过身,对着车内的阿虎,微微颔首,做最后的告别:
“虎哥,我到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以后……我们不用再见了。”
一句话,温柔,残忍,彻底划清了所有界限。
不用再见。
斩断所有牵绊,所有纠葛,所有他一厢情愿的念想。
阿虎坐在车里,没有下车。
高大的身躯陷在座椅里,瞬间苍老落寞了几分,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
他抬眸望着阳光下明媚自由的少女,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卑微到极致的叮嘱:
“在学校好好读书,好好吃饭,别委屈自己。”
“没人敢欺负你。”
“如果有任何事,任何难处,随时找我。”
哪怕你永远不见我,永远不找我。
我永远是你最后的退路,永远是你的兜底。
温知梨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依旧平淡无波。
没有不舍,没有回望,没有迟疑。
她转身,背着小小的背包,一步步踏入校园人潮。
步伐轻盈、坚定,头也不回。
彻底走出了他偏执黑暗的世界,彻底走出了他用一整个夏天赎罪温柔困住的牢笼。
阿虎坐在车里,静静望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彻底淹没在人海,再也看不见分毫。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偌大的车厢里,只剩他一个人的孤寂与溃不成军。
他赢了夏天,输了余生。
他用霸道偏执困住她一个夏天,用卑微赎罪讨好她一个夏天,最后亲手体面送别,放她重回光明。
从此。
她前路坦荡,岁岁安稳,读书求学,平凡顺遂,再无黑暗纠葛。
而他,留在原地,留在那个燥热的、遗憾的、满是亏欠的夏天里。
坐拥整片伽城的权势繁华,却永远失去了那束唯一照亮过他黑暗人生的纯白月光。1
已经看完了,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