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暮色初临时分,宫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从景和殿前的丹陛一直延伸到东西两侧的廊庑,连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河。
年节宫宴设在景和殿东侧的绥安殿,殿内早已布置妥当。黄花梨的长案分列两排,上覆暗红织金的桌帷,每张案上摆着银制的杯盏碗碟,烛台用的是鎏金蟠螭纹的样式,烛火燃得稳稳的,把满殿的珠翠衣香照得光灿灿的。殿顶悬着数十盏琉璃宫灯,灯穗垂下来,随着殿内微涌的热气轻轻晃动,碎金似的光影在众人衣冠间流转不定。
晏程到得不算早。他踏入绥安殿时,满殿的喧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下,齐齐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只是声音比方才收敛了许多。他穿着一身玄色缂丝的常服,领口和袖口滚着暗金团龙纹,头戴玉冠,腰间系着一条白玉蹀躞带。日光早已落尽,殿内全是烛火的暖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眉眼间的线条映得格外分明。
他身后半步跟着长孙颂寻。石青色的朝服换了新的,袖口滚了一圈暗银的窄边,和晏程那身玄色站在一处,素净得像一幅留了白的画。他垂着眼,眉目恭谨,面色如常。
晏程走到主位东侧那张案前坐下,刚坐定,便看见右手边那张空着的案几上摆着一只小碟,碟中整整齐齐码着几颗琥珀色的桂花蜜饯,蜜渍在烛火下泛着黏稠的亮光。他看了那碟蜜饯一眼,没有碰,抬眼往殿门方向扫了扫,正看见晏时安从门外走进来。
殿内众人的目光或多或少的都往这边落了一瞬。六皇子坐在太子身侧,这在往年的座次上是从未有过的事。有人低头夹菜,有人侧身与邻座交谈,没有人真的说什么,但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地缝在这张新添的座次上。
宁沐雪是最后到的。她穿着一身暗紫织金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九尾凤钗,步摇垂下来,每走一步便轻轻晃动,在烛火下碎成一片金灿灿的光。她身后跟着淑妃、德妃几位,娉娉袅袅地入了席,在另一侧的主位上坐定。她落座之后先端起了茶盏,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满殿宾客,经过东席那两张相邻的案几时,毫无痕迹地停了一瞬。
“今日是岁末家宴,”宁沐雪放下茶盏,声音温婉含笑,“陛下龙体欠安,不便出席,便由本宫代为主持。诸位不必拘束,只管尽兴。”
众人举杯应和,殿内的气氛松了一松。席间的菜色一道一道地端上来,觥筹交错间,笑语声渐渐涨了起来,压过了窗外的风声。晏程面前的案上摆着七八碟精致的小菜,他没有动几筷。晏时安坐在他身侧,低头吃得很认真,偶尔抬头看一眼四周,又低头继续吃。
可长孙颂寻注意到,晏时安吃了几口之后便放下了筷子,看着案上那碟桂花蜜饯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伸过手去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含着。
半个时辰后,酒过三巡,殿内的气氛越发热闹起来。席间有几位年长的宗室王妃起身向皇后敬酒,宁沐雪笑着应了,饮过一盏之后,她放下杯子,目光转向东席这边,温声开口:“太子殿下今日辛苦了。监国才几日,便赶上年节宫宴,各类事务都要劳烦殿下过目,实在不易。”
晏程微微欠身:“儿臣分内之事。”
德妃抬眸打量着晏程,目光随即落在晏时安身上。
她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开口道:“说起来,六殿下今日坐在太子身侧,倒让臣妾想起从前的事了。记得六殿下刚回宫那会儿,还是个怯生生的小孩子,成日跟在太子后头,走哪儿都跟着,如今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晏时安并非自幼养在宫中,他是后来被晏程从冷宫捡回来的。这件事满朝上下心知肚明,却从来没有人当面提过。
晏时安正在夹一块蜜汁山药,筷子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把那块山药夹进自己碗里,抬头朝德妃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德妃娘娘记性真好。可不是嘛,那时候,皇兄走到哪儿我都拽着他袖子,生怕一松手就找不着人了。”他笑着咬了一口山药,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如今长大了,不用拽袖子了,改拽衣角了。”
满殿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德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再说什么。
宁沐雪坐在主位上,低头理了理袖口:“时安自幼性子通透,如今愈发懂得分寸,倒是难得。”
一句话轻轻落下,方才偷笑的宫人立刻敛了笑意。
宁沐雪缓缓抬手,侍女立刻上前,替她拢了拢衣襟:“时安毕竟是皇子,更应该知些礼数。”她语气淡淡,朝身侧内侍扬了扬下颌,“方才见你碗筷摆放有些歪斜,来人,给六殿下换一套全新的食器。”
两名内侍应声上前,当着满殿宾客的面,直接撤掉晏时安案上整套银制杯盏,动作一丝不苟,却刻意弄得碗筷碰撞,叮当作响。2
这也太不给六皇子面子了
满殿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可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套被换掉的杯盏上,又从那套杯盏上移到晏时安的脸上。宴席上的笑容像是被人按了一下暂停键,僵在各自的嘴角上。
宁沐雪语气温和如常:“宫宴之上,器皿端正才不失体统。时安还小,身边伺候的人怕是疏忽了,本宫替你换了便是。”
晏时安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随后瞥了一眼晏程,继续闷不做声。
宁沐雪理着袖口的手指终于停了一瞬。她抬眼看向晏时安,继续说:“太子的玉体是东宫之尊,怎么能让不懂礼数的皇子,坐在太子身侧?暂且先撤去末位吧。”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连丝竹声都微微顿了一拍。
晏时安的筷子终于落了下来,搁在碟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他抬起头来,面色没有变,可唇色比方才白了一分。他没有看宁沐雪,也没有看满殿望过来的目光,他只是偏过头,极快地看了一眼晏程。他看了晏程一瞬,便收回了目光。
晏程端着酒杯的手始终没有放下。他坐在那里,烛火把他侧脸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眉眼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听完宁沐雪那句话,沉默了片刻——大约是两息的时间,在满殿紧绷的寂静里被拉得格外长——然后他放下酒杯,杯底触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开口道:“六殿下方才的碗筷,是谁布置的?”
宁沐雪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晏程没有看她,而是偏过头去,看向侍立在东席一侧的宫人——那宫人显然没有料到会被点名,整个人僵了一瞬,连忙跪下来:“回、回殿下,是奴婢布置的……”
晏程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的:“你入东宫几年了?”
“回殿下,奴婢在东宫侍奉了五年……”
“五年。”晏程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微微发颤的肩头上,“五年了,本宫倒不知晓,东宫伺候的人连碗筷都摆不端正了。”
那宫人已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了,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都在发抖。晏程没有让她起来,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端起酒杯,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既然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东宫便留不得你了。小许子,明日替她另寻个去处。”
小许子连忙躬身应了声“是”。那宫人伏在地上,连求饶都不敢,只抖着声音应了句“奴婢领罚”,便被人从侧廊带了下去。
晏程招呼小许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小许子便也从侧廊下去了。
满殿寂静。
晏程没有看宁沐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晏时安身上,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坐本宫身侧,是本宫准的。碗筷的事,是东宫的人没伺候不当。”
晏时安坐在原处,看着晏程那张在烛火下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喉结滚了一下。他攥在衣摆上的手指仍然攥得很紧。
宁沐雪端坐在主位上,手边的酒盏一直没有再被端起来过。她的面容平静如常,嘴角甚至还维持着一丝淡淡的弧度,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寸。
殿内的丝竹声重新响起来,歌舞继续,敬酒继续,笑语声慢慢涨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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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