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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沉疴待愈,暗流潜生

玄龙渡阴阳

玄龙渡阴阳·第三卷

第三十七章 沉疴待愈,暗流潜生

青石堡后厢,僻静的休养别院。

整座堡垒进入战时戒严状态。院外层层叠叠布下锁煞阵纹,胡天霸亲自挑选的精锐仙兵轮班值守,禁止任何人随意打扰。

三间并排的静室,窗帘全部垂下,滤掉外界刺眼天光。空气之中弥漫着安神驱祟的草药气息,淡淡的青色符火在墙角缓慢燃烧,源源不断释放温和的清心灵光。

三元三杰已经昏迷整整七日。

玄青躺在木榻之上,面色苍白。左臂僵硬不动,皮下盘踞着一层洗之不去的乌黑淤痕。瘴骨荒原留下的阴毒顺着经脉扎根,神魂深处那一枚梦魇烙印时时发烫,即便沉睡之中,他眉头也始终紧紧皱起。

偶尔,他会无意识地低声呓语。

破碎的名字,一场场血战的片段,在浅梦里面反复回放。

白衣仙尊立在榻边,指尖轻搭玄青腕脉。莹白仙力缓缓渗入他的气血,探查伤势。片刻之后,仙尊收回手,神色凝重。

“肉身的伤尚可慢慢调养。最难根治的,是神魂创伤。黑冥千年怨念在他识海刻下印记,每一次他动用符文之力,烙印都会加深一分。假以时日,若是找不到化解之法,梦魇会一点点吞噬他的心神。”

隔壁房间,尘缘安静侧卧。

他的右手无力垂落,指尖毫无知觉。白骨大阵反噬、逆控万怨聚魂阵两重重创,直接撕裂魂府根基。往日里无所不在、细密如织的银色阵丝,如今只剩下寥寥几缕微弱的灵光漂浮在他周身。

曾经可以一念布下千里阵网的阵道天才,永久性损失大半本源。

守在一旁的胡天霸粗重的眉头拧成一团。

“有没有机会补回来?”

“难。”仙尊轻轻摇头,“魂府裂痕是硬伤。往后他依旧能够排布阵法,却再也无法驱动从前那种规模宏大的连环阵链。每一次全力施法,都会牵动旧创,剧痛难忍。他必须改变自己的战斗方式。”

最后一间静室,气氛最为凶险。

玉龙沉睡着,身体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皮肤表面黑金两色纹路交替流转,一会金光旺盛,一会黑雾蔓延。龙脉本源和黑冥种下的阴劫毒素,在他的血脉里面永久僵持。两股力量谁也无法彻底吞噬对方,却时时刻刻互相撕扯。

仙尊以一道稳固的封灵仙印,暂时镇压两股狂暴力量。

可封印只是权宜之计。

“玉龙体内,埋了一颗不定时的凶煞火种。”仙尊沉声道出最坏的预判,“往后每一次生死激战,情绪剧烈起伏,阴劫之力都有可能冲破禁锢。一旦阴毒接管身躯,他就会变成一头不受控制的毁灭凶灵。我们,甚至玄青、尘缘,届时都必须出手镇压他。”

屋外长廊。

常青鳞听完所有伤情研判,只觉得一块巨石压在心口。

整条南方链堡防线,所有布置,所有对抗阴潮的战术,全部建立在三元三杰的羁绊战力之上。

如今三个人全部身负沉疴。

玄青神魂染恙,尘缘阵道受损,玉龙体内藏着黑化隐患。

玄龙堂最锋利的三把尖刀,尽数卷刃。

“对外,严格封锁三人真实伤势。”常青鳞迅速定下规矩,“只公布他们重伤休养,绝不透露损伤细节。一旦消息散播出去,四散逃逸的鬼帅域主立刻就会知道我们最虚弱,会重新集结力量大举来攻。”

胡天霸重重点头。

“我亲自把控情报。堡内所有阵口增派双倍人手,十八座主堡互通传讯符,全天警戒。另外,我已经派人去清查自瘴骨荒原逃出去的阴祟踪迹。”

战后的南方大地,远远谈不上安宁。

瘴骨荒原中心巨大的塌陷深坑,被当地人命名为怨涡坑。坑底淤积海量散乱无序的怨念,天地灵气彻底变质。方圆百里沦为生人禁地。

无数从祭坛逃出生天的阴祟散向四野。

一部分域主境老祟躲进深山古洞,占山为王,建立独立的阴地据点。残存的鬼帅收拢零散鬼卒,不断袭扰边缘村镇。

黑冥下落依旧成谜。

搜救队伍数次冒险深入怨涡坑探查,坑底黑雾翻滚,怨力狂暴混乱,根本无法下潜搜寻残骸。没有血迹,没有魂飞魄散的残留波动,找不到任何能够证实黑冥陨落的证据。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个巨大的阴影悬在所有人心头。

议事大厅。

链堡所有主事之人齐聚一堂,铺开南方全境地形图。

白善禾指尖点在荒原外围的数十个点位。

“这七日,一共上报二十七起阴祟作乱事件。不再是从前有组织的大规模阴潮。它们化整为零,分散偷袭。洗劫村落,掳走生魂,得手立刻遁入山林,绝不和我们正面硬拼。”

战术彻底改变。

黑冥主脑消失,阴祟大军分裂成无数股独立势力。

打一场规模宏大的决战,反而变成奢望。

今后玄龙堂要面对的,是无休止、遍布千里大地的零星骚扰、伏击、偷袭。防不胜防。

“还有一件怪事。”一名游骑探子上前禀报,“不少作乱的阴灵口中,反复念叨一句同样的话。黑冥未死,怨归大地。”

满堂瞬间安静。

一句流言,如同冰冷的蛇,钻进所有人心里。

流言不会凭空诞生。

要么,残存阴祟收到了黑冥隐秘传讯。

要么,一种更深层的集体怨念意志,正在瘴骨荒原地底缓慢成型。

仙尊站在地图一侧。

“有两种可能性。第一,黑冥肉身崩碎,一缕残魂沉入怨涡坑,借整片荒原无边怨念苟延残喘,暗中收拢力量。第二,万怨聚魂阵爆炸溃散,千万亡魂混杂的执念凝聚出全新的集体意识。那一份意识,继承了黑冥全部的憎恨。”

无论哪一种,结局都是灾难。

胡天霸一拳砸在木桌之上。

“我们不能被动死守。趁它们还没有重新整合,分出队伍主动清剿各个阴祟据点!”

“不可冒进。”仙尊制止,“我们主力的最强战力三元三杰还在沉睡。贸然分兵进山,很容易被各个击破。眼下最优策略,收缩防线,加固十八链堡,稳住沿线所有村镇。先守住活人,再图清剿。”

一套全新的防守方案快速敲定。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套方案,只是权宜之计。

真正的转机,必须等玄青三人醒来。

三天之后。

静室之内,第一个苏醒的是玄青。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脑袋一阵阵钝痛,无数杂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盘旋。断霞隘、瘴林迷狩、荒魂谷、白骨死战、崩塌的七层怨坛……一幕幕血战画面飞快闪过。

“玉龙……尘缘……”

他第一时间挣扎着想要坐起身,牵动胸口伤口,一阵剧痛传来,忍不住闷哼一声。

守在房中的仙尊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不要乱动。你神魂损伤严重,至少还需要静养半月。”

玄青喘息数息,强迫自己冷静。

“战况结果。黑冥死了吗?”

仙尊把战后所有情报如实道出。

祭坛崩塌,黑冥失踪,阴祟四散,怨涡坑成型,南方全线转入防御。

玄青静静听完,眼底蒙上一层沉重。

“我们赌上一切,只做到重创。没有根除祸根。”

“是的。危机延后,并未消除。”

玄青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淤痕依旧顽固地盘踞皮下。他试着催动一丝青色符文。

嗡——

识海之中,梦魇烙印瞬间滚烫。无数细碎、阴冷的低语立刻填满脑海。眩晕感袭来,他被迫立刻收回力量。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不再像从前那般纯净无瑕。黑冥的怨恨,已经永久留下印记。

“我身上的伤,以后会不会变成隐患?”

“会。”仙尊没有半句委婉,“每一次你动用力量,烙印都会变强。终有一天,梦魇会尝试接管你的意识。你要学会和这份怨恨共存,不被它吞噬。”

玄青沉默许久。

“玉龙和尘缘呢。他们伤得比我重?”

“尘缘还在沉睡,魂府留下永久损伤。玉龙体内两股力量僵持,是最大的变数。”

玄青掀开被褥,不顾劝阻,撑着墙壁艰难走出自己的静室。

先来到尘缘房中。

少年安静躺着,右手毫无生机。玄青伸出手,轻轻握住尘缘冰凉的指尖。往日里源源不断传来的阵丝感应空空荡荡,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一丝脉动。

尘缘仿佛有所感知,睫毛轻轻颤动,却没能睁开眼睛。

玄青心口发紧。

尘缘一辈子痴迷阵道,以布设天下锁煞大阵为目标。如今,大半本源被毁。这份打击,比肉身伤痛更加致命。

他转身走入玉龙的房间。

玉龙睡得极不安稳。黑金纹路不停在皮肤表面游走,额头上布满冷汗,牙关死死咬紧,像是正在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里面厮杀。

玄青俯身,低声唤他的名字。

没有回应。

一股极危险的暴戾气息隐隐自玉龙体内透出。玄青清晰体会到,那一头潜藏的黑暗,距离冲破封印并不遥远。

三元三杰。

没有人完好无损地走出瘴骨荒原。

玄青走出别院长廊。

外面阳光正好,落在青石堡的屋瓦之上。巡逻的仙兵整齐走过,秩序井然。可他看得出来,所有人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整个防线,都在等待他们三个醒来,扛起大局。

而他们三个,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三个毫无破绽的少年。

“仙尊。”玄青开口,“我有一个想法。等到尘缘、玉龙苏醒之后,我们不能再沿用过去的战术。我们必须重构三元羁绊。”

仙尊微微挑眉。

“重构?”

“旧的力量模式,已经在瘴骨荒原一战打碎。”玄青望向远方,望向瘴骨荒原的方向,“我带着梦魇,尘缘失去大半阵力,玉龙体内封印着一头凶灵。我们的缺陷无比清晰。与其强行变回从前,不如接纳所有伤痕,走出一条全新的路。”

就在谈话之间。

另一间静室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有人醒了。

玄青心头一跳,立刻快步赶过去。

尘缘缓缓睁开双眼。

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屋顶木梁,许久,慢慢抬起自己失去知觉的右手。他调动残存所有意念,想要唤出熟悉的银色阵丝。

什么都没有发生。

空荡荡。

少年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嘶吼,没有落泪。一种巨大的挫败,沉沉笼罩在他身上。

玄青站在门口,没有立刻上前打扰。

他懂得这种感受。

你倾尽一生打磨的力量,一朝被硬生生夺走。

许久之后,尘缘偏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外的玄青。

他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以后,我再也布不出覆盖百里的大阵了,是吗。”

玄青走到榻边坐下。

“力量形态变了,不等于无用。你只是换一种方式布阵。”

尘缘闭上眼,深深吸气。伤痛,不甘,绝望翻涌。但是片刻之后,他重新睁开眼睛。眼底那份属于阵道师的执拗,没有熄灭。

“也好。

旧的路子走不通。

那我,就重新学一遍。

用残缺的阵力,布出别人永远看不懂的杀阵。”

一日一夜之后。

玉龙终于脱离最深的沉睡。

他猛地坐起身子,大口大口喘息。黑金纹路飞快褪去,被仙尊的封灵印重新压回血脉深处。

他第一时间内视自身。

清清楚楚察觉到了那一股扎根体内,随时可能爆发的阴劫力量。

玉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能感觉到,那一份毁灭欲,藏在灵魂最深的地方。

“总有一天,我可能会失控。”玉龙平静说出这句话,“到那一天,如果我已经没有理智。不要犹豫。出手制服我。”

玄青、尘缘站在床前。

三个伤痕累累的少年,互相对视。

瘴骨荒原一战,打碎了他们曾经所向披靡的光环。

给他们每个人,留下一份永远无法摆脱的沉疴。

但是羁绊没有断裂。

只是形态彻底改变。

“接下来。”玄青沉声开口,“我们不能急着奔赴战场。先把我们自身摸透。摸清每一道伤,每一处隐患。把我们所有弱点,变成我们新战术的一部分。”

“然后呢?”玉龙问道。

玄青抬眼望向南方无尽群山。

“然后,等待暗流浮出水面。

黑冥,或者继承怨念的新凶。

不管藏在地底的是什么东西。

它迟早,会再次现身。

等到那一日到来。

就是全新的三元,迎接最终死战之时。”

青石堡之外。

漆黑的地底深处,怨涡坑淤积的黑雾缓缓流动。

无数破碎的残魂,在泥潭里面无声盘旋。一缕极淡、几乎不存在的意识碎片,沉在坑底最幽暗之处。

它还很虚弱。

它在吞噬、吸收、融合。

遥远的未来,一场更加恐怖的风暴,正在黑暗之中,缓慢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