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集

波比想不明白这件事，是在超星联盟首长离开训练场之后的第十七分钟。

准确地说，是十七分钟零——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零四十三秒。他坐在训练场角落的弹药箱上，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抵着额头，摆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过于严肃的沉思姿势。但这件事确实值得他摆出这个姿势，因为如果不想明白，他今晚大概率睡不着觉。

事情要从今天上午说起。

超星联盟首长例行巡视训练基地，这在超星学院不算什么新鲜事。首长每个月总会来那么一两次，背着手在各个训练区转一圈，偶尔停下来看两眼，偶尔点点头，偶尔把教官叫到一边低声说几句，然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离开。整个过程通常不超过四十分钟，对学员的日常训练几乎没有影响——前提是你不被首长点名。

波比今天就被点名了。

他走回训练区的时候，星航刚好打完一组靶，正在换。波比站在他侧后方大约五米的位置，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方案。直接说“首长让我试试你”？不行，太直白了，而且星航一定会问“试什么”，他答不上来。走过去拍拍肩膀说“来比一场”？也不行，太刻意了，星航最讨厌没有理由的挑衅。

他需要一种既能试探出星航反应、这个念头诞生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诞生得毫无预兆，就像人有时候会突然想摸一下电门——不是不知道会死，就是纯粹想确认一下到底会死得多惨。

当时训练场上只有星航一个人在练枪。波比站在门口观察了三十秒，觉得时机成熟了。星航这人平时脾气好得离谱，借他钱可以不还，踩他鞋可以说对不起然后继续踩，就算你把他的午饭便当换成全素沙拉，他也只会叹口气然后默默吃掉。

波比心想：这种人，试探一下怎么了？能出什么事？

于是他端起训练用的模拟枪，瞄准星航身侧三米远的靶子，扣下扳机。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人已经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头顶凉飕飕的，像有穿堂风在脑门上开派对。星航蹲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枪，表情是波比从未见过的冷漠，像在看一块过期三天的速冻披萨。

波比伸手一摸头顶——三根他最引以为傲的呆毛，此刻正整整齐齐地摆在他胸口，像三根祭品。

他当场就悟了一个道理：星航的温柔，是猪猪侠专属皮肤。他们这些NPC，只配体验试用版，试用期还他妈只有一秒。

从那以后，波比正式进入了“被星航记仇系统”的覆盖范围。这个系统的运行逻辑非常阴间，阴间到波比花了整整两周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走霉运，而是在被精准打击

第二件怪事发生在第四天。波比洗完澡回宿舍，发现自己床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等人高的毛绒猪猪侠玩偶，做工精致，笑容灿烂，占据了整张床的正中央。

波比第一反应是星航放错了房间，于是好心地把玩偶抱去隔壁。星航开门的时候，看见玩偶，表情温柔了零点三秒，然后看见抱着玩偶的波比，表情又恢复了出厂设置

波比回到自己房间，发现床上又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猪猪侠玩偶。

他再抱过去。

又出现一个。

再抱。

又来一个。

那天晚上，波比一共往返了十七趟。最后一趟的时候，星航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十七个猪猪侠玩偶，冲他微微一笑

波比那天做梦都在搬猪猪侠，醒来的时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而星航正站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不知道在记什么

波比觉得自己的血压在以一种不健康的方式飙升。

真正让波比崩溃的，是第七天发生的事。

那天是周末，超星五灵侠难得没有任务，大家约好一起去吃火锅。波比特意提前半小时到场，抢占了一个离空调最近、离锅最近、离星航最远的黄金位置。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战术天才。

锅底上来了，菜上齐了，肥牛摆盘精致，纹路漂亮得像艺术品。波比摩拳擦掌，等着汤底沸腾的那一刻。汤开了。波比出手如电，一筷子夹起三片肥牛，蘸料，入口——

空的。

他低头看筷子，筷子是空的。再看锅里，肥牛还在，纹路依旧漂亮，但波比每次夹起来的瞬间，肉就会以一种违背物理定律的方式滑回锅里，像被什么神秘力量按住了。

波比试了七次。七次，没有一片肥牛成功抵达他的碗。

他缓缓转头，看向桌子对面的星航。

星航正在给猪猪侠涮肉。动作温柔，火候精准，每一片都涮得恰到好处，然后轻轻放进猪猪侠碗里。猪猪侠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好吃”，星航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

然后星航抬起眼，隔着火锅蒸腾的热气，和波比对上了视线。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温和，礼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但波比从那个笑容里读出了一行大字：你的肥牛，我收走了。

波比当场就想掀桌子。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掀桌子的后果大概率是自己被掀

这件事过去两周后，波比以为自己已经走出了星航的记仇周期。毕竟两周了，什么仇什么怨也该消了吧？他甚至开始放松警惕，觉得星航可能已经忘了那三根呆毛的事。

然后有一天训练，波比拿起自己的配枪，扣下扳机——一道水柱滋了出去，在空中画了个爱心，然后精准地浇了他自己一脸。

全场安静了三秒。

菲菲第一个笑出声，然后是超人强，然后是所有人。笑声在训练场上空回荡，波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见星航靠在武器库门口，手里转着一把扳手，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翻译过来就是：你以为两周就完了？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