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电脑屏幕还亮着。
耳机里已经没有声音,只有系统默认的静默提示音。那个叫“LQ”的子频道重新变回了灰色,像一场刚刚散去的梦。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已归位”,看了很久,才敢确定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我的幻觉。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苏苏的。
我回拨过去,她秒接,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压不住的兴奋:“林确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昨晚‘逾矩’炸了?全平台都在扒那个‘LQ’频道是什么东西!”
我瞬间清醒:“什么?”
“季逾昨晚直播结束前,公屏有人问他‘LQ’是不是新开的粉丝频道,你猜他怎么回?”苏苏在那头模仿季逾的语气,慢悠悠的,“他说——‘不是粉丝频道,是私人的。’然后公屏直接瘫痪,礼物刷得服务器都卡了。”
我手指攥紧了手机,耳根又开始发烫:“他……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三个字,然后直接下播。”苏苏嘿嘿笑了两声,“但重点不在这儿。重点是,平台今天中午要搞个限时活动,‘金麦克风榜’,活动期间刷礼物最多的听众,可以和季逾连麦一小时,点什么念什么,全平台直播。”
我愣住:“一小时?”
“对,而且规则是,连麦内容不屏蔽,全平台都能听。”苏苏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林确,这规则摆明了是冲着季逾去的。他平时连麦最多五分钟,还全是按台本走。这一小时,意味着什么,你懂吧?”
我当然懂。
这意味着,如果榜一大哥不是我,那季逾就要对着别人,念别人点的内容,说别人想听的话,整整一小时。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季逾会参加吗?”
“已经官宣了。”苏苏说,“‘逾矩’的封面换了,还是那副耳机,文案改成了‘一小时的归属’。林确,我赌季逾这波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给你腾位置。”苏苏在那头笑,“他那个性子,要是不想,天王老子也逼不了他。他答应这活动,八成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他‘逾矩’一次。”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灰色的频道图标,心跳快得不像话。
我知道苏苏说得对。季逾在等我。
等我主动,等我伸手,等我为了他,去争那一个小时。
——
中午十二点,活动正式开始。
我登录语音厅,点开“逾矩”的房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五千,公屏刷得看不清字,礼物特效几乎没停过。季逾还没开播,封面上的那副耳机在动态特效下泛着冷光,文案“一小时的归属”像一句无声的挑衅。
我点开活动页面,礼物列表刷出来,最便宜的“小红花”一块钱一朵,最贵的“金麦克风”一千块一个。
我的账户余额是学生卡里剩下的生活费,加上之前接私活攒的一点钱,总共不到三千块。
我盯着那个“金麦克风”,手指悬在鼠标上,迟迟按不下去。
就在这时,公屏上突然飘过一条显眼的金色系统提示:
「用户“鲸落”赠送金麦克风×10,祝愿“逾矩”声动人心。」
十个金麦克风,一万块。
公屏瞬间炸了。
「卧槽,鲸落大佬来了!」
「这名字熟啊,去年平台年度榜一就是他吧?」
「我记得他,专捧女主播,怎么跑季逾这儿来了?」
「这一万块砸下去,开局就领先了啊!」
我手指僵住。
鲸落。我知道这个名字。去年平台年度盛典,这个ID砸了七位数,把当时最火的一个女主播推上了冠军宝座。他很少露面,从不连麦,只砸钱,像一座沉默的冰山。
现在,这座冰山,砸到了季逾头上。
我咬了咬牙,点开礼物列表,买了十个小红花,花了十块钱。
系统提示:「确有其事赠送小红花×10,祝愿“逾矩”只属于一个人。」
公屏刷过我的ID,有人起哄:「确有其事又来了,这小号挺执着啊,就是钱有点少哈哈。」
「人家靠的是情义,你懂什么。」
「情义能值一万块吗?」
我脸发烫,没回,只是关掉了公屏,盯着季逾的头像。
他还没上线。
下午两点,季逾开播了。
他没有提活动,没有提榜一,甚至没有提那个“LQ”频道。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念了一段关于“边界”的独白,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公屏上,礼物没停过。鲸落又砸了五个金麦克风,直接把榜一的位置焊死了。我的那十个小红花,连前一百都挤不进去。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打下一行字,发在私聊框里:
“那个频道,还开吗?”
三分钟后,他回:
“开。但今天,我想听你念一句。”
“什么?”
“念你想对我说的。”他说,“不用管别人,不用管榜一。就一句。”
我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快要撞出胸腔。
我想说的太多了。想说别理鲸落,想说那一小时我只想听你对我一个人说,想说那个频道我每晚都会等。
可我打不出这些字。
最后,我点开了麦克风权限,很轻地,对着耳机说了一句——虽然我知道他听不见,因为私聊没有语音功能。
“我只想听你的。”
四个字,声音很轻,尾音有点抖。
发完我就后悔了,立刻撤回,换成一行字:“……我刷不起金麦克风。”
季逾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回:
“谁要你刷金麦克风了。”
“可榜一才能连麦一小时。”
“林确。”他叫我的名字,私聊框里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慢而清晰,“你以为我答应这个活动,是为了给榜一大哥连麦?”
我愣住。
“我答应,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来。”他说,“至于连麦……那一小时,我想给谁,就给谁。”
“可规则是平台定的。”
“规则是人定的。”他回得很快,“鲸落砸钱是他的事,我想给谁连麦,是我的事。”
我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发凉,心跳却烫得厉害。
“那……如果我刷不到榜一呢?”
“那你就在‘LQ’里听。”他答得理所当然,“反正,我念的每一句,都是给你的。”
我鼻子有点酸。
就在这时,公屏上又飘过一条金色提示:
「用户“鲸落”赠送金麦克风×20,祝愿“逾矩”今晚属于我。」
两万块。
公屏彻底疯了。有人开始扒鲸落的真实身份,有人赌季逾今晚一定会和鲸落连麦,有人开始嘲讽那些刷小红花的小号。
我看着那个不断上涨的数字,手指在鼠标上收紧。
然后,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我点开礼物列表,把账户里剩下的两千八百块,全部换成了“小红花”。
两千八百朵。
系统提示在公屏上刷出来,是白色的,不起眼,瞬间被金色的礼物特效淹没:
「用户“确有其事”赠送小红花×2800,祝愿“逾矩”……」
我打不下去了。
我想打“只属于我”,想打“别理别人”,想打“我在这里”。
可最后,我删掉了所有字,只留了一句——
「用户“确有其事”赠送小红花×2800,祝愿“逾矩”听见我。」
公屏上没人注意这条白字。鲸落又砸了十个金麦克风,整个屏幕都是金色的特效,我的那行字像一滴水落进海里,连个波纹都没溅起来。
但我知道,他看见了。
因为私聊框里,他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弹了出来:
“听见了。”
“林确,我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这三个月,等你的那颗心。”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眶发热,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很慢地,打下一句:
“那……今晚的‘LQ’,还开吗?”
“开。”他回,“而且,今晚我念的,是只有榜一才能听的内容。”
我愣住:“可我不是榜一。”
“你是。”他说,“在我这儿,你永远是榜一。”
“鲸落呢?”
“鲸落砸的是钱,你砸的是心。”他回得轻描淡写,“平台要的是热度,我要的是你。”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就笑了,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有点酸。
“好。”我回,“今晚十一点,我等你。”
“嗯。”他回,“这次,我念,你听。至于别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让他们砸钱去吧,声音这东西,从来不是用钱买的。”
——
晚上十一点,我准时进入“逾矩”。
公屏上还在为鲸落的豪掷千金沸腾,季逾正在主频道直播,声音依旧平稳,偶尔念一段诗,偶尔回应一下礼物,但语气里始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
然后,在活动结束前十分钟,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当着五千多人的面,在公屏上打下一行字:
“金麦克风榜的连麦名额,我留给自己想给的人。”
公屏炸了。
「???季逾你要干嘛?」
「鲸落砸了三万多啊!」
「这不算违规吗?」
「卧槽,这是要掀桌子啊!」
季逾没解释,没道歉,甚至没看公屏。他只是点开了那个灰色的“LQ”频道,然后,系统提示在公屏最顶端刷出来,金色加粗,全平台可见:
「“逾矩”开启子频道“LQ”,当前在线人数:1。连麦对象:确有其事。」
整个公屏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比之前更疯狂的刷屏。
但我听不见了。
因为我已经点进了那个频道。
耳机里,他的声音响起来,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林确。”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比主频道里更轻,更软,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现在,全平台都知道,我的连麦,只给你。”
“那一小时,我留着。等你想听的时候,我慢慢念给你。”
“至于鲸落——”他顿了顿,呼吸声清晰可闻,“他买的是热度,我给的是归属。”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
“不急。”他声音放得更低,像贴着耳朵说的,“我们有的是时间。你可以慢慢刷小红花,也可以慢慢学怎么念给我听。”
“反正——”他轻笑一声,很轻,很慢,“反正,你早就住进来了。”
频道里安静下来,只有他的呼吸声,和我自己快到失控的心跳。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频道图标,很慢地,打下一行字,发在私聊框里:
“季逾。”
“我在。”
“下次……换我念给你听。”
几秒后,他回:
“好。我等着。”
那天晚上,我在那个只有两个人的频道里,待到了凌晨三点。
他没念满一小时,只念了二十分钟。剩下的时间,他就那样安静地陪着,偶尔说一句“该睡了”,或者“牛奶热好了吗”。
而我,第一次在凌晨三点,没有修音频,没有听白噪音,只是戴着耳机,听着一个人的呼吸声,想——
下次,换我念给他听。
念什么,我还没想好。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
我想念的那句,开头一定是:
“季逾,我在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