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城市最深沉的夜色里,喧嚣的网络终于慢慢沉寂,可人心底的风浪,丝毫未减。
朱志鑫拖着沉重麻木的脚步回到宿舍。
楼道灯光惨白,映得他身影单薄又狼狈。
刚刚在公司被总监句句碾压、狠狠警告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冰冷的威胁、资本的绝情、无力的绝望,死死缠裹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第一次清晰又刺骨地明白。
他所谓的维护、所谓的弥补,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他护不住苏新皓。
过去不能,现在不能,未来依旧不能。
推开宿舍门,一室寂静。
队友们都已经睡下,呼吸均匀,仿佛外界那场翻天覆地的抹黑风暴、那场无力的维权溃败,都与这里无关。
只有靠窗的那一处床位,床帘紧闭,安安静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所有人都在这场风波里或惶恐、或愧疚、或不安。
唯独当事人苏新皓,始终波澜不惊。
仿佛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颠倒黑白的造谣、步步紧逼的打压,从来都没有落在他身上半分。
朱志鑫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隔绝一切的床帘,眼眶骤然酸涩通红。
积攒了整夜的悔恨、自责、愧疚与无助,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轻轻抬脚,放轻所有动作,一步步走到床边。
指尖悬在床帘边缘,迟迟不敢落下,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又怕自己连最后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犹豫了很久,他终于轻轻拉开一道缝隙。
月色顺着缝隙钻进去,落在少年清隽苍白的侧脸上。
苏新皓没有睡着。
他睁着双眼,目光平静地望着漆黑的床帘顶部,眼底空空荡荡,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死寂得像一潭彻底干涸的枯井。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难过。
是彻底的麻木,是极致的无所谓。
从前会因为一点误解红了眼眶、会因为团队和睦满心欢喜、会因为队友一句关心雀跃许久的少年。
彻底不见了。
朱志鑫喉结狠狠滚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苏新皓。”
他压低声音,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是从未有过的卑微与小心翼翼。
“你睡了吗?”
床内的少年没有动,没有回头,没有应答。
仿佛没有听见,又仿佛听见了,却懒得回应。
极致的冷漠,隔着薄薄一层床帘,生生隔出了山海般的距离。
朱志鑫咬着下唇,强压下眼底的湿意,放低姿态,近乎乞求。
“我有话想跟你说,就几句,好不好?”
良久。
苏新皓才微微侧过头,视线淡淡扫过来,目光清淡、冰冷,不带一丝温度,也不带半分情绪。
平平无奇的一眼,却让朱志鑫瞬间浑身发冷。
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疏离的赌气。
只有全然的陌生,和彻彻底底的不在意。
从前那双永远盛满温柔、永远会优先看向他、永远带着暖意的眼眸,彻底荒芜成冰。
“你说。”
苏新皓的声音很轻,很淡,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喜怒,听不出悲喜。
就像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说话。
朱志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的愧疚瞬间溃不成军,泪水险些当场落下。
他蹲在床边,微微低头,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对不起,新皓。”
“真的……对不起。”
一句迟了数年的道歉,一句晚到无数次的抱歉,终于从他口中艰难说出口。
“今晚的事,还有以前所有的事,都是我们不好,是我太自私了。”
“我明明都看得到,你一直最累、最辛苦,一直一直在为我们、为团队兜底。”
“可我一直理所当然,一直假装看不见,一直让你受委屈、让你独自扛下所有。”
“公司打压你、抹黑你、不公平对待你的时候,我没有站出来保护你,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太没用了。”
他声音颤抖,字字都是发自肺腑的悔恨。
“我知道你很累,知道你彻底失望了,知道你不想再跟我们牵扯了。”
“是我太晚明白,是我辜负了你所有的温柔和付出。”
“你能不能……不要彻底推开我们?”
“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卑微的乞求,迟来的忏悔,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他以为至少能换来一丝动容,哪怕是一句指责、一句质问、一句发泄的埋怨。
哪怕是恨他,也好过这般彻底的漠视。
可苏新皓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始终一片荒芜平静。
等他说完,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琐事。
“不用道歉。”1
这迟来的道歉太好哭了
“也不用弥补。”
短短六个字,轻轻落下,却瞬间击碎朱志鑫所有的侥幸。
苏新皓微微垂眸,目光淡得近乎冷漠,声音轻缓却决绝,没有半分犹豫。
“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自己,不想再迁就,不想再消耗,不想再纠缠了。”
“跟你们所有人,都无关。”
不是你们错了。
是我不要了。
不是你们亏欠我。
是我彻底放下了。
从前所有的包容、所有的兜底、所有的温柔、所有的义无反顾,是他心甘情愿。
后来的失望、疲惫、心寒、退场,也是他心甘情愿。
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是他,单方面终结了所有羁绊。
朱志鑫猛地抬头,红着眼眶看着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怎么会无关……明明是我们让你失望,是我们让你受尽委屈……”
“所以。”
苏新皓轻轻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冰冷与决绝。
“我不怪你们。”
“但也不必再见,不必靠近,不必弥补。”
“朱志鑫。”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清清楚楚,叫出他的全名。
没有往日的亲昵,没有队友的熟稔,只有彻底划清界限的疏离。
“到此为止吧。”
“以前所有的情分,所有的迁就,所有的并肩,一笔勾销。”
“往后,我不参与团队任何事,不替任何人兜底,不掺和你们的所有生活。”
“我们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一刀斩断,干干净净。
没有争吵,没有决裂,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恨。
最残忍的告别,从来都不是撕破脸的怒骂。
是我彻底原谅你的所有过错,然后彻底,彻底地把你、把你们所有人,剔除出我的人生。
从此山水不相逢,旧事不回头,余生无交集。
朱志鑫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彻底冻结。
他怔怔看着眼前淡漠疏离的少年,心口传来密密麻麻、窒息般的疼痛。
他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他不怕苏新皓恨他、怨他、指责他。
他最怕的,就是苏新皓这份彻底的无所谓。
恨尚且有余念,怨尚且有过往。
可若无其事的放下,是真的,再也不爱、再也不念、再也不回头了。
“新皓……”他还想再说什么,还想再挽留一句。
苏新皓却已经轻轻偏过头,重新闭上眼,彻底收回了所有目光。
“回去睡吧。”
“别再吵我了。”
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
冰冷,疏离,决绝。
没有一丝余地,没有半分温柔。
从前那个会因为他一句不开心就耐心安抚、会因为他一点疲惫就主动分担、永远把他放在心上的苏新皓。
真的,彻底消失了。
朱志鑫蹲在床边,僵立许久,眼底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温热的液体砸在地板上,转瞬冰凉,如同他此刻彻底落空、彻底绝望的心。
他终于彻底懂得。
人总是这样。
拥有的时候肆无忌惮,挥霍所有温柔。
失去之后,才幡然醒悟,痛哭忏悔。
可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
迟来的真心,一文不值。
迟来的救赎,毫无意义。
窗外天光微亮,破晓将至。
新的一天就要来临。
可属于他们所有人的、有苏新皓温柔相伴的滚烫岁月。
永远落幕,彻底终结。
床帘缓缓拉合,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所有徒劳的忏悔与挽留。
少年独坐黑暗之中,心底无波无澜。
从此,不渡他人,只渡自己。
爱恨清零,过往烬灭。
余生漫漫,唯余清冷。
第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