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予第一次走进重庆时代峰峻的练习室时,鞋底还带着南滨路石阶上的雨水。
七月末的暴雨来得凶,他去得也快,可满地水洼把空气蒸得又闷又黏。他背着那把旧雅马哈,帆布鞋踩过走廊瓷砖留下两串湿印子,一路延伸到那扇半掩的门前。他推门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因为听见里面有人在笑——那种十五六岁男孩挤在一起时才会发出的、毫无顾忌的笑声。
门推开,空调的冷气迎面扑来。沈予打了个寒噤。
练习室比他想象的大,一整面墙的镜子把空间撑成两倍,窗台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管挤了一半的护手霜。地板上散落着五六个少年,有的在压腿,有的靠墙刷手机,钢琴边坐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孩,手指搭在琴键上却没按下去。所有人同时抬头看他。
"新来的?"圆脸矮个子的男孩最先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装了弹簧。他看起来最多十三四岁,眼睛大而圆,说话时舌尖不自觉抵着上颚,带着重庆小孩特有的腔调。
"嗯。沈予,声乐专项。"他微微鞠了一躬,湿漉漉的额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我叫陈浚铭,2012年的,"男孩笑嘻嘻地凑近,"你是哪年的?"
"2008。"
"那比我大。那边是张桂源、张函瑞、左奇函……"陈浚铭转身用手挨个点过去,最后指向窗边,"那是官俊臣,我们这儿最大的,以前是国家一级游泳运动员。"
沈予顺着那根手指看过去。
窗边有个人正背对着门做拉伸。他把右腿架在窗台上,身体前倾去够脚尖,运动短裤下的小腿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后颈弓起一道温柔的弧线。空调的风刚好吹过来,那人后脑勺的碎发被撩起几根,发尾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潮气——像是刚洗过澡,又像是从泳池出来不久。室内的顶灯从上方打下来,在他肩胛骨处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动作缓缓移动。
沈予看了一秒,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秒。
陈浚铭还在旁边絮絮叨叨:"你别被他外表骗了,他其实话不多,刚来的时候我们一度怀疑他是哑巴……"
"我听得到。"窗边的人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低而平,像水底的石头,光滑的、沉甸甸的。
陈浚铭吐了吐舌头,蹦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压腿。
沈予把吉他盒靠墙放下,蹲下来解开搭扣。旧雅马哈的琴颈上有三道裂纹,被黑色电工胶带缠得严严实实,像给伤口贴了创可贴。他拨了两下弦试音,指腹擦过铜丝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
钢琴边的灰卫衣男孩忽然转过头来:"你是不是在音乐平台上传过一首demo?叫《玻璃窗》?"
沈予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他抬头看向那张脸——浓眉,窄脸,眼睛很亮,嘴唇偏薄,说话时习惯微微歪头。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有一丝认真的好奇。
"嗯,传过。"沈予说。播放量两千出头,他没想到这里有人听过。
"那首副歌的编曲是不是有问题?"灰卫衣男孩转回钢琴前,手指落下去弹出几个音,"中间这段和声堆太满了,留白不够,听着堵得慌。"
他弹的正是《玻璃窗》的桥段。沈予的耳尖热起来——那一段他自己改了三版都不满意,每次录完听回放都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你是……"
"张函瑞,"灰卫衣男孩头也不回地说,"你把谱子拿来我看看。"
沈予从吉他盒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谱纸走过去。张函瑞接过来扫了一眼,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两个圈,又推回去:"这里和这里,降半音过渡试试。"
沈予站在钢琴边,低头看他改过的谱子。铅笔画的圈很轻,像是怕压疼了纸。他试着在心里唱了一遍,堵着的那块地方忽然通了。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张函瑞摆摆手:"你那个demo我循环了好几天,就是副歌听一次急一次,今天总算舒服了。"
角落里传来矿泉水瓶被拧紧的声响。沈予偏头,看见窗边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拉伸,正弯腰把一瓶拧好的水放回窗台。他直起身的瞬间,沈予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正脸——下颌线利落,眉骨平而舒展,右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疤,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穿了件白色短袖,领口微微敞开,锁骨窝里蓄着一小片阴影。他全程没往钢琴这边看一眼,放好水就转身去翻自己的背包。
沈予收回目光,盯着张函瑞改过的谱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纸边。他忽然觉得空调温度太低了,低得他脖颈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
晚训结束时已经十点多。其他人陆陆续续走了,张函瑞走之前拍了拍沈予的肩膀说"明天继续",陈浚铭蹦跶着离开时撞了一下门框,哎哟一声又笑着跑远了。练习室渐渐空下来,只剩下沈予蹲在墙角收拾散落的谱纸。他数了一遍,发现少了一张——下午张函瑞改过的那版桥段手稿不见了。他翻遍背包,又趴在地上看了一圈,没有。
起身的时候,他看见窗台上放着那瓶被拧紧的矿泉水。瓶身贴了一张便签,蓝色墨水,字迹工整得不像是手写的:
"谱子我拿了。明天改好还你。早课七点,别迟到。——官俊臣。"
沈予拿起那瓶水。瓶身冰凉,隔着塑料壁能摸到内部的水纹。他把便签揭下来,折了两折,想塞进口袋,犹豫了一下,又打开重新看了一遍。五个标点,两个句号,一个破折号。没有多余的字。他盯着"官俊臣"三个字看了很久,笔画横平竖直,收锋干净利落,像游泳时手臂划开水面的轨迹——果断的、不留痕迹的。
他把便签放进吉他盒最里层的夹袋里,和那张皱巴巴的谱纸放在一起。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熄灭,整层楼沉入黑暗。他摸着墙往电梯口走,吉他盒里的旧琴弦随着步伐震动,在寂静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低头看见自己帆布鞋的鞋尖湿了第二层——空调房里的冷凝水,还是从外面带进来的雨,他已经分不清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不久,走廊尽头那扇练习室的门又推开了一条缝。官俊臣站在门后的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半边脸。他看着走廊尽头那个背着旧吉他盒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低头摊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谱纸。纸角被沈予攥得太久,留下了浅浅的汗渍指纹。
官俊臣就着手机的光看那几行改过的谱子。看了一会儿,翻到背面。
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轻极淡的铅笔字,像是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留下的凹痕。他把屏幕凑近,辨认了很久,看清了那行字:
"副歌改了三版还是不对。可能因为写的时候,根本没敢看那个人。"
官俊臣把谱纸合上,折好,放进了自己背包最深的夹层里。和那张便签一起。
他关上门走的时候,重庆又下起雨来。雨点砸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鼓。整栋楼都安静了,只有空调外机还在嗡嗡地响,混着雨水顺着外墙排水管流下去的声音,淅淅沥沥的。
练习室的镜墙上还留着下午那么多人的影子,已经散了,但印子还在。1
这氛围感也太戳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