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死在大雪封城的那一天。
腊月廿九,离除夕只剩最后一日,整座江城被白雪盖得严严实实,天地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从未有过悲欢。
江叙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灯火惨白,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护士递过来一件叠得整齐的米色毛衣,边角被洗得发白,是他很多年前随手落在出租屋的旧物。
“病人胃癌晚期,拖了整整一年,一直不肯做手术,也不让我们联系家属。”护士的声音轻轻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她说,等你彻底安稳了,就不拖累你了。”
江叙指尖骤然冰凉。
他一直以为,林晚是潇洒洒脱、说放就放的那个人。
三年前分手,是他提的。
那时他年轻气盛,前途似锦,总觉得爱情是人生累赘。他站在晚风里,语气淡漠又决绝:“林晚,我们不合适。我要往上走,不能被感情困住。”
林晚没闹,没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她只问了一句:“江叙,以后你岁岁平安,就够了,对吗?”
他当时点头,毫不犹豫。
后来他真的一路坦途,事业风生水起,成了旁人眼中年少有为的青年总裁。身边从不缺示好的人,热闹环绕,鲜花不断。
他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一段年少情动翻篇了。
他甚至偶尔会想,幸好当年分了手,不然哪有如今的风生水起。
可他从不知道,那场分手之后,林晚的人生,只剩漫长的煎熬和独自硬撑的绝境。
她查出重病的时候,刚好是他升职登顶、万众庆贺的那一天。
朋友圈里全是他意气风发的照片,香槟熠熠,宾客满堂。
她躺在出租屋冰冷的床上,看着屏幕里耀眼的他,硬生生删掉了编辑了无数次的求助消息。
她从前骄纵明媚,最爱黏着他,受一点委屈都要找他撒娇。
可那之后,她硬生生学会了闭嘴、隐忍、独自扛下所有痛苦。
她不想成为他前途里的一点污点,不想拖他后腿,不想让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安稳,因为自己碎掉。
整整一年。
剧痛、呕吐、消瘦、失眠,无数个深夜,她一个人扛着濒死的绝望,硬生生熬到了最后。
她偶尔会偷偷去看他。
开车路过他公司楼下,远远看一眼他忙碌的身影,确认他过得很好,没有因为分手有半分难过,她就放心了。
她最怕的,是自己的病痛会牵绊他。
她最怕的,是他会愧疚。
所以她拼尽全力,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叙颤抖着手翻开毛衣口袋,里面藏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字迹纤细温柔,是她的笔迹:
【江叙,我爱过你,从十三岁到二十五岁。
十二年,到此为止。
我祝你,永远前程似锦,一生无灾无难。
只是很遗憾,我没办法再陪你人间岁岁年年了。】
末尾,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却写尽了毕生的遗憾和温柔。
护士轻声补充:“她最后昏迷前,还在反复念一句话,祝你新年快乐,祝你一生顺遂。”
大雪还在窗外簌簌落下。
江叙站在原地,骤然崩溃。
他这辈子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东西,名利、地位、风光、前程,无一或缺。
可他永远失去了那个,只要他回头,就永远在原地等他的人。
从前他嫌她牵绊,嫌她黏人,嫌她温柔琐碎,困住了他的野心。
到最后他才明白。
世间万人皆贺他功成名就,唯独林晚,祝他一无所有也平安。
所有人都爱他的风光耀眼,只有她,爱过他一无所有的年少狼狈。
葬礼那天,雪下得最大。
江叙孤身一人,站在冰冷的墓碑前,手里捧着她最喜欢的白玫瑰。
他低声呢喃,一遍又一遍,沙哑破碎:“晚晚,我不要前程了。”
“你回来好不好?”
无人应答。
风雪穿过空旷的墓园,吹散了他所有的后悔和迟来的深情。
世人都说,江叙这一生,唯一的败笔,就是弄丢了林晚。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是弄丢。
是他亲手推开,亲手辜负,亲手葬送了他这辈子唯一的偏爱与真心。
后来岁岁年年,春夏秋冬。
江叙真的如她所愿,一生顺遂,事业长青,风光无限。
只是往后余生,岁岁平安,却岁岁无她。
人间人山人海,再也没有一个叫林晚的姑娘,会满心满眼,爱他整整十二年。
也再也没有人,会用生命最后的温柔,成全他的一生圆满。
他赢了天下,输了唯一的她。
终身遗憾,无解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