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吴江海手里逃出来的每一夜，我都会反复惊醒。

梦里永远是那间锁死的偏院，是他扣住我手腕不肯松的力道，是那句带着强权笃定的占有。

我太怕了。

不是怕疼、怕死，是怕我永远只能任人挑选、任人抢夺、任人被谁锁走、被谁支配余生。

海猫依旧事事护着我，走哪带我哪，人前把我护在身后，人后低声跟我说，有他在，我不用怕任何人。

我信他。

可我再也不敢全然依仗他。

他有血海沉冤，有父母旧案，有虎头湾翻不完的恩怨，他的命从来不由自己。他能护我一时，护不住我一世。

我若是永远手无寸铁、无依无骨，只要他一步踏错、一次离开，我就会再次沦为吴江海掌心的猎物，再次被乱世各方肆意攫夺。

我不要再做浮鸢。

我要自己攥住命线。

吴若云有心帮我们周旋风波，那段时日，我们暂时栖身在吴家偏闲的小院，无人过多过问。院里存着不少旧药、干草药、旧时医书，是吴家从前备用的物件，落了薄灰，堆在储物角落。

无人在意这些陈旧东西，更无人会在意我日日蹲在角落翻书、分拣草药。

所有人依旧以为我是那个柔弱、温顺、需要被护着的少年。

海猫只当我闲极无聊，怕我闷，还笑着帮我把旧书搬出来擦拭干净，低声哄我：“你喜欢就看，安稳度日最好。”

他从未想过，我翻的不是闲书，是活命的本事。

我从最基础的辨认草药开始。

止血、镇痛、祛瘀、解毒，一字一句默记在心。从前我只会在绝境里被动救人，靠的是零碎记忆、慌乱摸索。现在我要系统记牢，要熟练、要精准，要让医术真正变成我的底牌。

乱世最值钱的从不是金银，是能止血、能救命、能撑过绝境的本事。

夜里无人，我便独自练胆。

我忘不了聚龙岛的血腥、刑场的肃杀、吴江海枪口对着人心的压迫。我从前见血会慌、遇乱会颤、被人逼近只会僵硬退缩。

我必须改掉。

我会独自摸去院外僻静荒处，看枯枝断木、看碎石破皮的创面，强迫自己直视狼狈创口，强迫自己指尖不抖、呼吸不乱。

我一遍遍模拟清创、包扎、止血。

指尖被草药汁染得发暗，被细刺磨出细小破口，疼，却清醒。

每一次疼，都在告诉我：我不再是从前那个一碰就碎、一抢就走的苏清鸢。

我在慢慢长骨。

赵香月时常过来探望，见我蹲在院中摆弄草药，只当我心性安静、喜好用这些细碎事物安身，还笑着夸我细心温和。

她依旧待我极好，带着对海猫身边乖巧小兄弟的怜惜，半点不疑我真身，更不会知晓我心底藏着的执拗蜕变。

黑鲨也时常派人传信，邀我们回岛避难。

他的疑心从未彻底消散。

每次见我，目光依旧会在我身上多停留许久。他总觉得我太过干净、太过安静，不似流浪少年，也不似寻常男儿那般粗砺莽撞。

只是他始终找不出破绽。

他看不懂我眼底悄悄沉淀的坚韧，看不懂我温顺皮囊之下，正在一点点生出自保的锋芒。

他依旧习惯性护我、偏我，却不知，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随手庇护的易碎之人。

最危险的依旧是吴江海。

他那日在山间认出我，却因夜色混乱、仓促对峙，没有彻底清算我们的纠葛。可我清楚，他没有忘。

他那样偏执占有、那样贪念执着的人，一旦记牢一个猎物，就绝不会真正放手。

他只是暂时被吴若云的情面压住，暂时收敛。

只要我再度落单、只要海猫稍有疏忽，他一定会再次出手，将我强行掠夺回去。

这份危机感，日夜悬在我心头，逼我不敢停、不敢懒、不敢再软弱半分。

白日，我依旧温顺沉默，跟在海猫身侧，做他最乖巧、最省心的同伴，骗过所有人眼。

夜里，我独自翻医书、辨药性、练清创、稳心神，一点点攒下属于自己的力量。

我不求杀伐、不求争权。

我只求往后再遇强权逼近、再遇绝境掠夺、再遇生死风浪时——

我不必再等着海猫来救，不必再任由别人争抢，不必再身不由己、浮沉任人。

我可以自救。

海猫夜里回来，见我灯下翻书，会轻轻抬手揉一揉我的发顶，语气温柔笃定。

“别怕，有我。”

我抬眼看他，轻轻点头。

我依旧依赖他、信任他、感念他拼尽一切的守护。

可我心底悄悄补完半句——

有你很好。

但往后，我也要有我自己。

风波暂歇的这段日子，无人知晓，虎头湾这团浑浊乱世里，那个人人争抢、人人觊觎、全无自保之力的柔弱万人迷，

正在无人看见的暗处，

悄悄为自己，生起一身不破的铠甲。

我的温柔依旧在，我的干净依旧在。

只是从今往后，温柔不再是软肋，干净不再是任人掠夺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