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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爱人

轩源源轩随笔

我这一生,只认认真真爱过一个人。

仅此一人,耗尽我年少热烈,耗尽我余生温柔,耗尽我所有明目张胆的偏爱与藏在骨血里的执念。

他叫张真源。

是我十七岁撞见的光,是我整个青春的圆满,也是我往后余生,再也触不到的人间。

世人的离别,大多轰轰烈烈,有争吵,有误会,有老死不相往来的决绝。

可我和我的爱人没有。

我们没有反目,没有拉扯,没有渐行渐远的冷淡。

我们的结局,是他悄悄生病,悄悄隐忍,悄悄耗尽自己,最后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彻底退出了我的人间。

连一句告别,都舍不得让我提前承受。

他走得太温柔了,温柔到我往后每一次想起,都痛得喘不上气。

温柔到我这辈子,再也不敢、也不会爱上任何人。

故事从十七岁的盛夏开始。

那年的风很轻,梧桐叶繁茂得遮天蔽日,高三教学楼永远弥漫着试卷油墨与夏日燥热交织的味道。蝉鸣聒噪,日光滚烫,所有人都在兵荒马乱的题海里面朝题海、奔赴前程,只有我,在无数个枯燥乏味的晨昏里,一眼定格了终生。

张真源坐在靠窗的第三排。

永远坐得端正,永远安静温柔,永远眉眼干净得像从未被人间烟火沾染过半分。

他不爱闹,不爱争抢,待人永远温和有礼,说话语速轻轻的,连笑都是浅浅淡淡的,温柔得恰到好处。

而我那时候张扬、鲜活、热烈,爱说爱笑,性子跳脱,是班里最热闹的存在。

所有人都说我们性子截然相反。

可只有我知道,我所有的张扬,所有的鲜活,都是为了靠近他。

年少的喜欢最是纯粹,也最是卑微。

不敢宣之于口,不敢明目张胆,只能借着朋友的名义,靠近、陪伴、贪恋、沉溺。

我喜欢看他低头写字的模样,睫毛垂落,落在眼睑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认真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喜欢听他轻声讲题的声音,温柔耐心,条理清晰,哪怕我笨得反复问同一道题,他也从来不会烦。

我喜欢晚自习结束后的晚风,喜欢和他并肩走在长长的林荫道,影子交叠,步伐同步,空气里都是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

那是我这辈子,最干净、最纯粹、最没有遗憾的一段时光。

那时候的我们,真的以为来日方长。

我以为高考过后,我们会去同一座城市,读各自喜欢的专业,租一间带阳台的小房子,晨起看朝阳,晚来吹晚风,岁岁年年,朝夕相守。

我以为我的少年永远年轻,永远温柔,永远眉眼清亮,永远能站在我身边,陪我走完漫长余生。

我以为喜欢可以抵岁月漫长,陪伴可以抵世事无常。

我以为,只要我一直爱着,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

可我从来不知道,命运早在遇见的那一刻,就写好了结局。

只是我的爱人太温柔,温柔到独自藏起了所有风雨,替我挡住了所有阴霾,让我在他仅剩的时光里,安稳快乐,一无所知。

高二下学期开始,张真源的身体开始出现异常。

不是剧烈疼痛,不是突发恶疾,没有惊心动魄的抢救,没有撕心裂肺的折磨。

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进行性自主神经功能衰竭。

全世界确诊案例寥寥无几,没有根治方案,没有有效药物,甚至早期极难确诊。

它最残忍、也最温柔的地方在于——它不痛,不折磨,不嘶吼,只是一点点慢慢剥夺人的生命力。

从末梢神经开始,慢慢麻木,慢慢迟缓,慢慢让身体的各项机能自主衰退。

味觉、嗅觉、体感、体力、心跳调节、体温调节、代谢机能,一点点慢慢消失。

患者不会剧痛,不会吐血,不会憔悴脱形。

只是会越来越累,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慢,越来越没有生气。

像一盏慢慢耗尽灯油的灯,一点点暗下去,悄无声息,直至彻底熄灭。

医生说,这个病最残忍的不是死亡。

是清醒的等待死亡。

患者全程意识清醒,思维清晰,清清楚楚感知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衰败,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慢慢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无从抗拒。

只能安静看着自己慢慢废掉,慢慢离开所爱之人。

而张真源,就是从十七岁的秋天开始,清清楚楚看着自己的余生,一点点归零。

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半个字,都没有。

最开始,只是偶尔疲惫。

他从前很爱笑,很温柔,虽然安静,却很鲜活。

后来他开始容易累,久坐会乏力,走路久了会喘,指尖偶尔会莫名发麻,握笔久了会轻轻发抖。

我那时候太年轻,太愚笨,被他保护得太好。

我只当是高三压力太大,课业太重,熬夜刷题熬坏了身体。

我只会傻乎乎叮嘱他:“真源你多睡一会,别太累了。”

我只会每天给他带热牛奶,给他分零食,替他整理密密麻麻的错题本,课间帮他接温水。

我自以为足够体贴,足够温柔,足够照顾他。

现在回头想想,多么可笑。

我照顾的,只是一个表面无恙的躯壳。

我看不见的,是他每一个深夜清醒的煎熬,是他身体日渐衰败的恐慌,是他明明预知结局,却还要笑着陪我憧憬未来的隐忍。

他怕我怕,怕我慌,怕我荒废学业,怕我提前陷入无休止的悲伤。

更怕我知道真相后,看着我的眼神,从满心欢喜,变成满眼心疼与绝望。

所以他选择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开始一点点收敛情绪,不再和我打闹,不再和我絮絮叨叨说琐碎日常,不再肆无忌惮笑出声。

不是不爱,不是冷淡。

是他身体机能在慢慢衰退,他越来越疲惫,越来越无力,连开心,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把所有仅剩的温柔,全部留给我。

我考试失利哭鼻子,他还是会轻轻拍我的后背,递纸巾,轻声安慰。

我晚自习犯困走神,他还是会悄悄用笔头戳我课本,眼神温柔无奈。

我冬天手脚冰凉,他还是会把我的手塞进他口袋,替我取暖。

我叽叽喳喳规划我们的未来,说要一起考南方的大学,一起看海,一起租房住,一起岁岁年年。

他永远安静听着,温柔笑着,轻轻点头,轻声应我一句:“好。”

每一次的“好”,都是他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对不起,我陪不了你了。”

我那时候听不懂。

我满心欢喜,满心期待,以为那句答应,是来日方长的约定。

殊不知,那是他用尽余生温柔,陪我演完的一场短暂好梦。

高三整年,他全程带病陪我。

他忍着身体日渐麻木的无力,陪我刷题到深夜。

忍着体力衰退的疲惫,每天早早到校,只为和我一起晨读。

忍着自主神经紊乱带来的心慌气短,每天陪我走晚风长路。

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冬天的时候,他比所有人都怕冷,永远手脚冰凉,体温永远比常人低,怎么捂都捂不热。

他味觉开始退化,吃东西越来越淡,很多东西尝不出味道,却依旧会笑着吃掉我递给他的所有零食。

他嗅觉慢慢消失,再也闻不到晚风里的桂花香,闻不到我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闻不到夏日梧桐清新的气息。

这些他从未对我说过一句。

他只是默默接受,默默适应,默默承受。

我偶尔疑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永远轻轻摇头,温柔安抚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就好。亚轩别瞎想。”

我信了。

我一次次全然相信他温柔的谎言。

我以为我的少年只是累了,休息休息就会变回从前鲜活温柔的模样。

我一次次全然相信他温柔的谎言。

我以为我的少年只是累了,休息休息就会变回从前鲜活温柔的模样。

我以为我们还有无数个夏天,无数次晚风,无数次并肩同行的来日方长。

我以为我的爱人,会一直一直在。

高考结束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也最残忍的一天。

考完最后一门,全校考生蜂拥而出,欢呼、拥抱、尖叫、解放。

夏日阳光炽烈,晚风温柔浮动,漫天都是少年自由的气息。

我背着书包,转头看向身边的张真源,笑得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滚烫的期待。

“真源!我们考完啦!以后没人管我们了,我们可以天天一起吹风,一起出去玩,我们还可以报同一座城市的志愿!”

我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眼里全是我们的未来。

他站在阳光下,静静看着我。

那天的阳光落在他温柔的眉眼上,明明是盛夏最热烈的日光,却照不暖他日渐清冷的眼底。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慢慢停下话语,疑惑地看着他。

然后他抬手,极其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指尖微凉,力道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诀别的温柔与不舍。

他轻轻开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温柔得能溺死人。

“亚轩,你以后要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好好长大。”

“要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要永远开心,永远热烈。”

我那时候满心欢喜,根本听不出异常。

我只笑着点头:“那你也是啊!我们一起!”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我,浅浅笑了一下。

那是他留给我,最温柔、也最遗憾的笑容。

后来我才明白。

那一刻,他已经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撑不到我的未来了。

他的未来,停在了我的十八岁盛夏。

他的余生,终止在我的少年欢喜里。

高考后的暑假,是我们最后一段完整相处的时光。

也是他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他依旧温柔,依旧安静,依旧陪着我走遍小城所有的角落。

我们去看落日,去吹江边晚风,去逛夜市,去吃街边小吃,去山顶看整夜星河。

我每一天都黏着他,依赖他,吵闹他,把所有少年心事、所有欢喜期许,全部倾诉给他。

他全盘接纳,温柔包容。

只是我越来越明显地发现,他真的越来越弱了。

走一小段路就会累到喘气,站久了会发晕,说话越来越轻,眼神越来越安静。

他不再熬夜,不再久坐,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待着,靠着我,闭着眼休息。

我慌了,第一次真正慌了。

我抓着他的手,眼眶发红:“真源,你是不是生病了?你到底怎么了?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他反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掌心微凉,温柔得安抚我。

“不用。”

“我没事,就是考完试太累了,休养几天就好了。”

“亚轩别怕,我会好好的。”

我再次信了他。

我永远败给他的温柔,永远败给他的安抚。

我以为休养几天,他就能恢复如初。

我以为一切都来得及。

我以为我的爱人,一定能陪我走到最后。

可来不及了。

他的病程,早已悄悄走到了终末期。

自主神经彻底衰竭,是不可逆的。

最后那段日子,他的身体几乎彻底停摆。

体温无法自主调节,永远偏凉。

心率无法稳定,时常莫名放缓。

身体感知彻底消退,无痛、无痒、无累、无痛,只剩一片死寂的无力。

意识全程清醒,清清楚楚感知自己的生命一点点归零。

他没有告诉父母,没有告诉亲友,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在最后的时间里,安安静静陪着我,走完他仅有的人间旅程。

八月末,立秋。

夏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晚风萧瑟,吹散了整个盛夏的热烈。

那天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轻,风很软。

一切都平静得不像话。

他在家里休息,我陪在他身边。

我趴在床边玩手机,叽叽喳喳和他说着大学的新生活,说着以后的规划,说着我无数次幻想过的、有他的未来。

他静静躺着,微微侧头看着我。

眼神温柔得不像话,盛满了我看不懂的眷恋、不舍、遗憾与释然。

我说完一大堆,转头看他,笑着问:“真源,你以后会不会一直陪着我啊?”

他看着我,轻轻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会。”

“我会一直陪着你。”

“以另一种方式。”

我没听懂后半句,只开心地笑,凑过去蹭他的肩膀。

“那说好了,一辈子不许反悔。”

他浅浅点头,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我脸上。

那一天,他很安静。

不闹、不动、不累、不喘。

安安静静躺着,看着我,陪着我。

傍晚时分,晚风从窗缝吹进来,轻轻拂动他的发梢。

我低头看他,发现他闭着眼,呼吸极轻,几乎察觉不到。

我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替他掖好被角,小声说:“真源,晚安。”

我在他床边坐了很久,安安静静陪着他。

直到夜色彻底沉下来,房间落满昏暗的夜色。

我伸手想去叫醒他吃晚饭。

指尖触碰到他脸颊的那一刻,我瞬间僵住。

一片冰凉。

彻骨的凉。

他的身体彻底失温,柔软安静,没有任何挣扎,没有任何痛苦,没有任何预兆。

就那样,安安静静、干干净净地,离开了。

那一刻,我脑子一片空白。

空白到听不到风声,看不到夜色,感受不到世间一切动静。

我呆呆蹲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眉眼,看着他依旧温柔平静的侧脸。

他太安详了。

安详得像只是沉沉睡去。

安详得让我不敢哭,不敢动,不敢打破这极致的平静。

我一遍遍轻声喊他。

“真源?”

“张真源,别睡了,起来吃饭了。”

“真源,你别吓我好不好?”

没有人回应。

再也没有人回应我了。

我后来从他家人、从他悄悄留下的日记、从医生口中,拼凑出所有真相。

拼凑出我整个被隐瞒的青春,拼凑出他独自隐忍的三年,拼凑出他无声消亡的所有煎熬。

罕见自主神经衰竭,从确诊到离世,整整三年。

三年清醒的倒计时。

三年独自和死亡对峙。

三年看着自己慢慢衰败,慢慢走向别离。

三年,明明预知所有结局,却依旧温柔陪我岁岁年年。

他不痛、不苦、不挣扎。

可他比任何人都绝望。

因为他清清楚楚知道,他留不住自己,也留不住我,留不住我们年少期许的所有未来。

他不敢告诉我。

他怕我崩溃,怕我放弃高考,怕我荒废人生,怕我从此困在遗憾里一辈子走不出来。

所以他选择自己扛下所有死亡的恐慌。

把所有温柔、所有阳光、所有圆满,全部留给我的青春。

把所有黑暗、所有绝望、所有别离、所有余生的遗憾,全部留给自己。

他走的那天,无痛无灾,无疾无扰。

是世间最温柔的死亡。

也是世间最残忍的别离。

他用最温柔的方式,悄悄离开了我,悄悄退出了我的人间。

连一句告别,都舍不得让我当面承受。

他走之后,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

世界瞬间失去色彩,风声不再温柔,落日不再好看,晚风不再浪漫,人间再也没有半点值得我欢喜的东西。

我顺利考完高考,顺利考上大学,顺利长大,顺利按照他的期许,岁岁平安,万事顺遂。

我活成了他希望的样子。

热烈、坦荡、安稳、顺遂。

可我唯独失去了,让我热烈坦荡的那个人。

我完成了所有我们一起期许的未来。

只是我的未来里,再也没有张真源。

所有人都安慰我,说人死不能复生,说要向前看,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可他们不懂。

我的遗憾,从来不是生死相隔。

是他明明爱我至深,却独自扛下所有死亡的恐惧。

是他明明万般不舍,却依旧选择默默退场,不拖累我半分。

是他清清楚楚看着自己倒计时三年,还笑着陪我憧憬一辈子。

是他把最好的青春、最干净的温柔、最纯粹的爱意,全部给了我。

最后独自归于尘土,不留一丝牵绊。

我常常一个人回到我们高中的那条林荫道。

晚风依旧,落叶依旧,落日依旧,风景依旧。

唯独并肩的两个人,只剩我孤身一人。

我常常坐在我们曾经一起坐过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整晚。

风吹过耳畔,像极了他曾经温柔的低语。

我总恍惚觉得,下一秒,他会轻轻走到我身边,温柔揉我的头发,轻声叫我亚轩。

可每次回头,都是空荡的晚风,空荡的长街,空荡的人间。

再也没有我的少年。

再也没有,我的爱人。

我后来看过很多风景,遇见过很多人,走过很多城市的晚风。

可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张真源一样,温柔治愈我的所有不安,包容我的所有任性,接住我的所有欢喜与幼稚。

没有人再把我岁岁年年放在心上。

没有人再拼尽全力护我一场年少无忧。

没有人再清醒倒计时三年,只为陪我安稳走完一场青春大梦。

我的爱人,太温柔,太赤诚,太干净。

连离开,都温柔得让我余生不敢怨命,只能无尽思念,无尽遗憾,无尽执念。

别人的爱情,分合拉扯,爱恨纠缠。

只有我们,只有我和他。

全程温柔,全程深爱,全程双向奔赴。

唯独输给了无常命运,输给无人可抗的宿命,输给一场无人知晓、无声落幕的绝症。

他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对不起他。

我太迟钝,太愚笨,太后知后觉。

我本该察觉,本该陪伴,本该陪他走完最后一程,哪怕什么都做不了,至少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对抗死亡。

可我没有。

我被他护得太安稳,安稳到他离世之后,我才知晓他所有隐忍的深情与孤勇。

余生漫长,岁岁年年。

我会好好长大,好好生活,好好平安顺遂。

如他所愿。

只是我再也不会爱人,再也不会热烈,再也不会满心期许未来。

我的爱意、我的温柔、我的心动、我的热忱。

全部留在了十七岁的盛夏,全部随他长眠于那年立秋的晚风之中。

人间岁岁晚风起,岁岁落日圆。

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只是我的爱人,永远长眠,再无归期。

我这一生,风光万千,人海汹涌。

唯念一人,终身不换,终身难忘。

葬在我滚烫的青春里,落进我余生岁岁年年的思念里。

永远,永远,是我的毕生遗憾,毕生深情,毕生唯一。

我的爱人,张真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