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临川一中开学。
太阳悬在头顶,把地面烤得发白。校门口挤满了人,新生拖着行李箱,老生勾肩搭背,吵吵嚷嚷。
沈辞站在人群最外面,没往里头挤。他脸色很差,嘴唇几乎和脸色一个颜色,额头上全是汗。
昨晚沈建国又喝多了,把家里唯一还能用的热水壶摔了。
沈辞收拾到半夜,早上没吃饭,只喝了一杯凉水。那杯凉水现在在他胃里晃,像一块冰。
他抓着书包带子,手指很细,骨节突出,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他扶住校门旁边的柱子,喘了两口气。
旁边有人撞了他一下,他没站稳,顺着柱子滑下去。
膝盖磕在地上,不疼,因为头更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接着一双手把他抱了起来。那双手很有力,胳膊很结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
沈辞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一点汗味。他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只觉得很软,像是衣服。
他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
顾屿刚走到校门口,就看见前面一个男生倒下去。周围的人都在看,有人掏出手机,没人动。
顾屿骂了一句,冲过去把人抱起来。这人轻得离谱,抱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像抱了一捆晒干的柴禾。
顾屿顾不上多想,抱着人往医务室跑。怀里的人脸色白得吓人,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着,好像在忍受什么痛苦。跑的时候,顾屿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抓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很白,青筋都能看见,死死攥着他的校服下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医务室不远,顾屿跑了一身汗。他把人放在床上,校医过来检查,量了血压,说没事,就是低血糖,歇会儿就好。
顾屿站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男生。他没见过这么白的人,白得像要透明了,能看见皮肤底下细小的血管。
衣角还被攥着,顾屿没拉开,就任由他抓着。校医看了顾屿一眼,说你是他同学?顾屿说,刚转学来的,不认识。
校医递过来一杯糖水,说等他醒了让他喝了。
顾屿接过杯子,放在床头。
他盯着沈辞的脸看了很久,心想这人长得挺好看,就是太瘦了,校服空荡荡的,锁骨凸起,像两只展翅的鸟。
沈辞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消毒水味。他睁开眼,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吊扇在头顶慢慢转。
旁边坐着一个人,很高,肩膀很宽,正低头看手机。沈辞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衣服。
他松了手,往旁边缩了缩,像是被烫到。
顾屿感觉到动静,抬起头。“你醒了?”他说。沈辞没说话,撑着床坐起来,头还有点晕。
校医走过来,递给他那杯糖水,说以后记得吃早饭,年纪轻轻别不把身体当回事。沈辞接过杯子,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喝水的样子也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咽不下去,喉结轻轻滚动。
顾屿盯着他看,问,“你哪个班的?”沈辞放下杯子,说高二七班。顾屿笑了,露出一颗虎牙,说巧了,我也是七班,新来的。
沈辞抬眼看他,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他掀开被子下床,找到自己的书包,拍了拍灰,往门口走。脚步有点虚,但背挺得很直。
顾屿跟上去,说你等等我。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教室。
老李正在讲台上点名,看见他们一起进来,愣了一下。
“顾屿,你坐沈辞旁边吧,那里空着。”顾屿走过去,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发出很大的声响。沈辞已经坐下了,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摊在桌上,目不斜视。
顾屿歪着头看他。
这人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就是太白了,白得不像活人。他想起医务室那双手,细得好像一捏就断。
顾屿用笔戳了戳沈辞的胳膊,说喂,你叫什么名字?沈辞往旁边挪了挪,说沈辞。顾屿念了一遍,沈辞。
他笑了一下,说名字挺文艺,人怎么这么冷淡。
沈辞没接话,翻开语文书,开始预习。顾屿自讨没趣,靠在椅背上,转着笔,目光还是落在沈辞身上。
他注意到沈辞的校服袖口磨破了,线头散着,手腕细得惊人,上面还有几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顾屿皱了皱眉,想问,上课铃响了。
老李夹着课本走进来,顾屿只好把话咽回去。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时不时瞟向沈辞的手腕。那几道印子很浅,但看着不像擦伤。
课间,教室里很吵。有人追逐打闹,有人聚在一起聊天,笑声很大。沈辞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从书包侧袋摸出一个白色药瓶,瓶身什么标签都没有。
他拧开盖子,倒出几粒药片在手心。药片是白色的,很小,在他苍白的手心里几乎看不见。
他端起水杯,正要往嘴里送,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
“吃的什么?”顾屿凑过来,脑袋离他很近,几乎要碰到他的肩膀。沈辞手一抖,药片差点掉桌上。
他迅速握紧手心,把药瓶塞回书包侧袋,动作很快,拉链拉得哗啦响。
顾屿挑眉,说这么神秘?沈辞把药吞下去,面无表情地说,“别多管闲事。”顾屿笑了,说关心同学怎么能叫多管闲事。
沈辞把水杯放回桌角,转过头看他,眼神很冷。他说,“我不需要关心。”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
顾屿靠在椅背上,盯着沈辞的侧脸。这人看着软,脾气还挺硬。
他注意到沈辞写字的时候,手腕微微发抖,握笔的指节发白,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
顾屿没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沈辞桌角。
糖是柠檬味的,包装纸是黄色的。沈辞看了一眼,没动。顾屿说,“低血糖再吃一颗,以防万一。”沈辞把糖推回去,说不用。顾屿又把糖推过去,说放着,爱吃不吃。
沈辞没再推,但也没吃。
糖就放在桌角,包装纸在阳光下反光。
顾屿转了个身,跟后桌借了一支笔,在草稿纸上乱画。
他画了一个小人,瘦瘦的,旁边写了一个字:辞。
他看了沈辞一眼,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抽屉。沈辞的余光瞥见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七班的男生去篮球场,女生在操场另一边测八百米。沈辞拿着假条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数学习题集。
他不能剧烈运动,这是林医生反复强调的。太阳晒得他有点发晕,他往树影里缩了缩,后背贴着树干,凉凉的。
篮球场上很吵。顾屿个子高,打得凶,抢篮板的时候撞翻了好几个人。
他脱了校服外套,扔在篮筐底下,只穿一件黑色T恤,露出的胳膊线条很好看,肌肉绷得很紧。
队友把球传给他,他带球过人,速度很快,像一阵黑色的风。
对方两个人包夹他,他一个假动作晃过去,起跳投篮。球划出一道弧线,进了。场上响起一阵起哄声,有人喊顾屿牛逼。
顾屿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脚踩在别人的鞋上,整个人往前扑。
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立刻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灰,看起来挺吓人。
队友围过来,问他要不要去医务室。顾屿摆摆手,说小伤,没事。他坐在地上,低头看膝盖,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白色袜子上。
沈辞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一幕。他合上习题集,站起来走过去。
人群看见是他,自动让了一条路。沈辞走到顾屿面前,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枚创可贴,递过去。
他的手指很白,创可贴在他手心里显得很小,上面印着卡通兔子。
顾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沈辞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
顾屿接过创可贴,指尖碰到沈辞的手心,很凉,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说,“谢谢。”沈辞收回手,说,“伤口要处理,别感染。”说完他转身就走,没等顾屿回应,背影瘦削,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顾屿低头看着手里的创可贴,普通的那种,边缘还有齿痕,像是被人撕得有点急。他笑了一下,撕开包装贴在伤口上。
旁边队友问,你同桌还挺关心你。顾屿看着沈辞走回树荫下的背影,说,“他啊,就是嘴硬。”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沈辞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走出教室。他没直接回家,先去学校附近的书店干了两个小时的活。
书店很小,藏在巷子深处,空气里全是旧书的味道。沈辞整理书架,把散乱的杂志码整齐,擦柜台上的灰。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给了他二十块钱。沈辞把钱塞进书包内袋,拉好拉链。
老城区很远,要转两趟公交。沈辞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车窗开着,吹进来的风有点凉,带着秋天的味道。他裹紧了校服外套,那件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大,袖口磨破了,是他妈妈的旧衣服改小的。
他摸了摸嘴角的伤,已经不疼了,但肿还没消。
到家楼下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筒子楼的灯坏了好几盏,楼梯间很黑,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沈辞摸黑爬到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还没转,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混着汗臭和腐烂的菜味。沈建国站在门口,脸红得像猪肝,眼睛浑浊,布满血丝。
“钱呢?”沈建国问,声音嘶哑。沈辞说,没有。沈建国一把拽住他的书包带,把他拖进屋里。“你他妈翅膀硬了是吧,老子养你这么大,要点钱都没有。”
沈辞被他推得撞在桌上,桌角磕到肋骨,疼得他弯下腰,半天喘不上气。
沈建国抄起桌上的搪瓷杯砸过来,杯子擦着沈辞的脸飞过去,撞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声响,瓷片溅了一地。
沈辞没躲,他知道躲了打得更狠。
沈建国冲上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沈辞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火辣辣地疼,旧伤裂开,血渗出来。
他尝到血腥味,没吭声。沈建国骂骂咧咧,说早知道生你个病秧子有什么用,医药费花了一堆,现在连钱都不往家里拿,老子当初就该把你扔医院。
沈辞低着头,盯着地上碎掉的搪瓷杯碎片,一言不发。
打了大概十分钟,沈建国累了,瘫在椅子上喘气,嘴里还在嘟囔。
沈辞慢慢站起来,走进厨房,用冷水拍了拍脸。嘴角破了,肿得老高。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角带血,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他接了一杯水,把晚上的药吞下去,药片刮过喉咙,很疼。
他站在厨房里,听着沈建国打呼噜的声音,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沈辞照常起床,照常洗漱。
他对着镜子,用湿毛巾按了按嘴角的伤,没什么用,还是很明显,紫红紫红的。
他穿上校服,把领子拉高了一点,但遮不住。他拿起书包,走出家门,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学校。
楼梯间很暗,他一步一步走下去,脚步很轻。
早读课的时候,教室里读书声嗡嗡响。顾屿来得比平时早,嘴里叼着一袋豆浆,走进教室。
他一眼就看见沈辞嘴角的伤。那道伤紫红紫红的,在苍白的脸上特别刺眼,像白纸上泼了一滴墨。
顾屿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到座位边,没坐下,盯着沈辞的伤看了很久。
沈辞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头,假装看书,手指捏着书页,指节发白。
顾屿把豆浆放在桌上,声音有点沉。他问,“怎么弄的?”沈辞翻了一页书,说,“摔的。”
顾屿没说话,还是站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辞的侧脸上,那道伤看起来更明显了,边缘还有细小的裂口。
顾屿攥紧了手里的豆浆袋子,塑料发出轻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