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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随笔记录

六岁那年秋天,左沂清和左锦源穿着同款不同色的衬衫站在京城第一实验小学门口。左锦源是深蓝色的,左沂清是浅蓝色的。

左锦源背着书包安静地站在母亲旁边,目光已经越过校门口那片梧桐树,落在教学楼三楼的窗户上——那里是六年级的教室,左锦源大概在想自己什么时候能读到那个年级。

左沂清站在左锦源旁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然后指着操场上的攀爬架大声

左沂清
左沂清

“哥!你看那个!下课我们一起去爬!”

左锦源
左锦源

“好”

但左锦源知道自己的弟弟不会让他爬——每次自己靠近任何稍微有点危险的东西,弟弟都会挡在自己面前。

分班的时候,父亲动了点小心思。他是京大的教授,和附小的校长是多年老友,但他没有把左锦源他们分到最好的那个班——他把他们们分到了同一个班。

父亲
父亲

“双胞胎刚入学,分开容易焦虑。”

母亲
母亲

“你是给自己省事,一个班开家长会只需要占一个座位。”

父亲
父亲

“这是科学安排。”

他们的班主任姓方,圆脸短发,说话细声细气。她站在教室门口一个一个喊名字签到,左锦源被安排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左沂清在左锦源旁边靠窗。

左沂清坐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翻新课本,而是从前排女生那里借了一包纸巾,把左锦源桌面上那块不知道谁留下的铅笔印擦干净,然后又把自己的文具盒推到左锦源桌上

左沂清
左沂清

哥,你先挑”

方老师后来跟母亲说“左沂清这孩子不太像弟弟,太会照顾人了。”

左锦源倒是一如既往地安静。开学第一周就把整本语文书翻完了,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父亲书房里带出来的《时间简史》插图版放在桌肚里,上课时趁老师不注意偷偷看。

左沂清坐在旁边帮哥哥望风,老师走过来他就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左锦源一下。

这个配合从幼儿园就开始了,默契到不需要任何眼神交流。

唯一一次差点露馅是在开学后的第三天。后排一个胖墩墩的男生叫赵一鸣,课间休息时

路人甲
路人甲

(赵一鸣)“你的橡皮是我的。”

左锦源低头看着那块橡皮,上面有他用圆规刻的一个极小的“锦”字,但他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

左锦源
左锦源

“这是我的。上面有我的记号。你要的话可以给你,我家里还有。”

赵一鸣被对方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左沂清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替你摆平,而是从自己文具盒里拿出一块新橡皮,放在赵一鸣桌上,

左沂清
左沂清

“这块新的,给你。他那块有记号,不能给你。”

赵一鸣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天差地别的男生,

路人甲
路人甲

(赵一鸣)“双胞胎真麻烦”

把新橡皮揣进口袋里坐回去了。

左锦源看了左沂清一眼。对方朝他眨了眨眼,坐下来继续翻自己的语文书。

左沂清
左沂清

“哥,你不爱跟人起冲突,这种事以后都交给我。”

左锦源没有说谢谢,只是把自己那块刻了字的橡皮放回文具盒里,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新的《恐龙图鉴》放在他桌上。

这是左锦源用自己的零花钱在学校门口的书店买的,原本打算放学后再给左沂清。

左锦源
左锦源

“给你的。省着点看,别在课堂上翻。”

左沂清接过书,低头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朝左锦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亮,比白天阳光还亮。

左锦源和左沂清之间的关系,在旁人看来有些奇怪。

大多数双胞胎要么形影不离要么互相嫌弃,他们却是形影不离的同时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

左沂清对所有人都开朗热情,唯独对自己的哥哥,热情底下藏着一层哥哥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小心翼翼。

左锦源会在左沂清每次挡在自己面前时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示意自己没事。

左沂清知道自己的哥哥知道他在紧张,但他从来不说为什么紧张。

左锦源也从来不问。但有些事,不问也会自己浮上来。

左沂清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写完所有作业,然后跑来哥哥房间,坐在哥哥床边的地毯上,看左锦源整理笔记。他不说话,就是安静地待着。

左锦源
左锦源

“作业写完了吗?”

左沂清
左沂清

“写完了。”

1
段评

这对双胞胎好暖好戳人啊

然后继续坐在那里看着哥哥。左锦源转过身继续整理物理笔记,过了很久,左锦源听到他在背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左沂清
左沂清

“还在。”

左锦源
左锦源

“什么还在。”

左沂清
左沂清

“没什么。”

然后站起来朝左锦源笑了笑,

左沂清
左沂清

“我去帮妈妈摆碗筷。”

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口。左锦源的笔尖停在纸上。还在——左锦源把这个词在心里转了好几圈,然后想起那个梦。

梦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嘴唇翕动着,说的是不是也是这两个字?

左锦源没有追出去问。左锦源不习惯主动,他只是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和之前无数个微小的异常放在一起,像整理实验数据一样,冷静地归类,等待某个时刻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周末,左父带她们去京大校园里散步。秋天的银杏道满地金黄,左沂清跑在前面捡银杏叶

左沂清
左沂清

“爸爸!我要捡银杏叶回去做书签。”

左锦源走在后面,父亲忽然开口

父亲
父亲

“锦源,你弟弟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左锦源
左锦源

“爸爸,你为什么这么说。”

父亲
父亲

“他上次去书房借书,站在书架前面很久,什么书都没拿就走了。”

父亲
父亲

“我问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他笑着说没有,就是路过看看我在不在。”

父亲停了片刻

父亲
父亲

“前天我下班回来,看到沂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发呆,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在等妈妈下班。’可是你妈妈那天值班,根本不会回来吃晚饭。”

左锦源听完沉默了片刻

左锦源
左锦源

“他也这样对过我。”

父亲
父亲

“对你怎么了。”

左锦源
左锦源

“他会忽然问我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左锦源顿了顿,

左锦源
左锦源

“像是怕我会出什么事。”

父亲没有再问。

他抬头看着前面那个正蹲在地上捡银杏叶的小小背影,忽然觉得这孩子开朗的外壳底下,藏着一片他看不透的深海。

晚上左锦源从洗手间出来,路过左沂清的房间,看到门缝里还漏出灯光。

左锦源轻轻推开门,他已经睡着了,被子踹到一边,手里还捏着今天捡的那几片银杏叶。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本图画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画了两个小人,一个穿深蓝色衬衫,一个穿浅蓝色衬衫,手拉手站在一棵银杏树下。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今天和哥去京大,捡了好多叶子。

哥哥说银杏叶可以做书签。我也给哥哥做了,明天给他。

左锦源把他手里的银杏叶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帮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左锦源正要关灯,听到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

左沂清
左沂清

“哥哥,这次我不会让你先走了。”

关灯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按下了开关。

黑暗里左锦源站在他床边看了他很久,最后转身回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封面空白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今天沂清说梦话了。他说“这次我不会让你先走”。“这次”是什么意思。他已经睡了。我明天再问他——如果左锦源问的话。

左锦源把日记本合上,躺回床上。窗外银杏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沂清那句梦话——“这次”。他想说的是哪一次。是那次自己先跑出去爬攀爬架,他冲过来挡在自己面前,那次邻居家的狗朝自己扑过来,他挡在自己前面,

还是那次发高烧在卧室里昏睡,他趴在床边一直握着手,醒来后眼睛红得像兔子

左锦源
左锦源

“弟弟,我没事。”

左沂清
左沂清

“我知道。”

然后别过脸去不让左锦源看到他的眼睛。

左锦源一直以为他在怕自己受伤。

但现在左锦源开始觉得,他在怕的,也许是另一次他完全不知道的、更早的告别。1

段评

这兄弟情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