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捡到了他的校牌
重庆的九月,闷热得像蒸笼。蝉躲在树叶背面叫个不停,声音黏稠稠地黏在空气里,甩都甩不掉。
你拖着行李箱走进巴蜀中学大门的时候,T恤后背那块已经湿透了,黏糊糊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广播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声音被蝉鸣搅得模模糊糊,一个字都听不清。
操场边上拉着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欢迎高一新生",风一吹哗啦啦响。你跟着指示牌走到教学楼,爬了三层楼,终于找到高一三班的教室。
门开着,里面已经到了差不多一半人。风扇吊在天花板上吱呀呀转,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聊胜于无。
你扫了一圈,后排靠窗有个空位,阳光正从那个位置打进来。你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塞进桌洞,抽了张纸巾擦额头上的汗。窗外的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看着就烫。
刚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旁边有人坐下来了。
你没转头,但余光瞄到是个男生。白T恤,领口洗得有点发旧,袖子卷了一圈。书包是黑色的,很普通的款式。他把包放桌上的时候动作很轻,拉链拉开,掏了本册子出来,然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了眼。
你这时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
头发有点长,额头前面的碎发快盖到眉毛了,发尾微微卷着。皮肤很白,下巴线条干净利落。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了一点阴影,鼻梁挺高。手腕上戴着一根红色的编织绳,细细的,像是自己编的。
你没敢多看,转回来,把课本从包里一本本掏出来摆好。
教室里吵得很,有人从门口跑进来喊"谁看见我手机了",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讨论小学同学去了哪个班,后排几个男生在笑,笑得嘎嘎响。但他好像完全不受影响,就那么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呼吸很平,胸口微微起伏。
你瞥了他一眼,心里想,这人挺能静得下来的。
班主任是八点整进来的。戴了副金丝边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表情不算凶但一看就知道不是好糊弄的主儿。她自我介绍姓王,教语文,然后开始点名。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念到一个的时候,你旁边那人睁开眼,声音有点闷:"到。"
张桂源。
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桂源,桂花的桂,源头的源。你莫名觉得这名字跟他挺配的——安静,不张扬,但又让人觉得有点什么东西藏在底下。
王老师念完名字发课表,发完讲了一堆事情——军训时间、校服订购、班委选举、食堂充值流程。你拿笔记在纸上,笔尖写得沙沙响。
讲到选班委的时候,王老师让大家轮流起来自我介绍,互相认识一下。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有点磕巴,说自己叫张伟,初中在育才中学。后面一个一个来,有人紧张得声音发抖,有人大大咧咧说了句"我叫李沐冉,以后一起玩啊"就坐下了。
轮到张桂源的时候,他站起来,语气很平:"我叫张桂源,以前在八中读的。"
没了。
就这一句,说完就坐下了。
你心想,这人是真不爱说话。但奇怪的是,他坐下去的时候周围几个女生都在看他,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隐约听到"好帅"两个字。
轮到你了。你站起来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报了自己的名字和初中学校,说了一句"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坐下的时候余光瞥到张桂源好像看了你一眼,很短,就一秒钟。
但你转过头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低头在翻那本册子了。
上午的流程走完,王老师说下午没事,明天开始军训。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教室里一下子乱糟糟的,椅子腿刮地的声音、拉链声、说话声搅成一团。
你也站起来收拾书包。刚把拉链拉上,胳膊肘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一个东西"啪嗒"掉地上了。
你低头看,是一支笔。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中性笔。
你弯腰去捡,手刚伸到半道,另一只手先你一步把笔拿起来了。
张桂源把笔递到你面前,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甲床是淡淡的粉色。递的时候手腕上那根红绳晃了一下。
"谢谢。"你说。
"嗯。"
他把笔放进自己笔袋里,拉好拉链,耳机往耳朵里一塞,书包甩到肩上,走了。
你站在原地,手里那支笔还留着一点点他指尖碰过的温度。你低头看了一眼笔杆,什么都没想出来,把笔揣进口袋,也走了。
下午你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巴蜀中学比你想的大,操场后面还有个小花园,里面种了几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你坐在花坛边上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个"新学校打卡"。
初中同学在底下秒评论:"有帅哥吗?"
你想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有的。"
发出去之后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觉得自己挺无聊的,锁了屏。
晚上在宿舍收拾东西。四人间,另外三个女生还没来齐,就你和李沐冉先到了。就是白天自我介绍时候那个大大咧咧的短发女生,圆脸,笑起来有酒窝。她性格热络得很,你才进门半小时,她已经把自家几口人、初中在哪儿读的、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全交代了一遍。
你听着,偶尔应两声,觉得这人还挺好相处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就被教官喊起来了。
军训。重庆九月的太阳毒得不像话,七点钟已经热得人眼睛发花。你们班被分在篮球场边上站军姿,地面是水泥的,没一块阴凉地方。教官姓张,皮肤晒得黝黑,嗓门大得离谱,喊一声"立正"能把旁边树上的蝉震飞。
你站第四排。前面正好是张桂源。
他穿了军训的迷彩短袖,帽子压得很低,从后面看肩膀很宽,站得笔直。教官说"不许动",他就真的不动,二十分钟下来整个人像钉在地上一样。你偷偷观察过,他旁边几个男生已经开始左摇右晃了,但他没有,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你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一会儿,被教官一声"头抬起来"吓得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了。
好不容易熬到休息,你腿都快断了。蹲在地上揉膝盖,李沐冉蹭过来,一屁股坐在你旁边:"累死了累死了,我感觉我脚底板要起泡了。"
你笑了笑,说我也是。
"哎你同桌,"她下巴往张桂源那个方向抬了抬,"叫什么来着?"
"张桂源。"
"哦,昨天自我介绍那个是吧?"她喝了口水,嘟囔了一句,"长得还挺好看的。"
你没接话。但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他坐在篮球架底下,帽子摘了,头发被汗打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他从旁边拿了瓶水,仰头喝,瓶口对着嘴,水灌进去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你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下午继续练。齐步走,你们这一排怎么走都走不齐,教官让单拎出来练,一遍两遍三遍,走了整整半个小时。你脚底磨得生疼,咬着牙没吭声。
终于解散的时候你蹲在地上揉脚踝,疼得龇牙咧嘴。
一瓶水递到你面前。
你抬头,愣了一下。
张桂源站在你面前,手里拿着一瓶冰的矿泉水,瓶身上全是冷凝的小水珠,顺着塑料壁往下淌。
"给我的?"你问。
他点了一下头。
你接过来,手指碰到他指尖,凉凉的。他说了声"嗯"就转身走了,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
你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冰到胃里,舒服得你叹了一口气。
李沐冉凑过来,眼神贼兮兮的:"他为什么给你送水?"
"我哪知道。"
"你俩是不是有事?"
"滚。"
她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你握着那瓶水,瓶身上凉气慢慢退掉了,变成温的,但你一直没撒手。
后来几天你留意了一下,他好像也没给别的女生送过水。
军训最后一天,会操表演。
你们班前面走了一遍,拿了二等奖。教官难得笑了一下,说"还行,没白练"。拍集体照的时候你站第二排,张桂源站最后一排正中间。你往后仰了仰头能看到他下巴,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摄影师喊"三、二、一",你笑了一下。
后来照片发到班群里,你点开放大。他没笑,但眼睛看着镜头。你把自己那一块裁出来,又把他的那一块裁出来,两张照片拼在一起存进手机里。存完了你自己都觉得好笑,又删了。
开学第一周,正式上课。
你们座位没变,还是同桌。你发现他上课不怎么说话,但笔记做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整齐。有时候老师提问半天没人举手,他会抬一下手,报个答案,声音不大不小,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写。
你跟他说话也不多,大部分是这种——"今天作业是什么""老师刚说的那道题你听懂了吗""帮我递一下本子"——他回答都很短,但每次都回你。
有一次你没带语文课本,想开口跟他合看一本,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看了你一眼,没说话,自己把书往你那边推了推。封面对着你的方向,手指按着书脊推过来的。
"谢谢。"
"嗯。"
你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书页上还有他铅笔画的线,轻轻浅浅的。你手指按在那些铅笔印上,想着他是什么时候画的。
周三体育课,男生打篮球。
你和李沐冉坐在看台边上写英语作业,她写了两道题就开始走神,抬头看场上的男生。
"你抬头。"她捅你胳膊。
你抬起头。
张桂源正在运球。白色的校服T恤扎进裤腰里,露出肩胛骨的形状。他动作很快,右手运了两下,变向,从防守的人左边窜过去,起跳,手腕一抖——球从指尖旋出去,划了一道弧线,干净利落落进网兜里。
球落地的时候弹了两下,他撩起衣服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露了一截腰。
"啧。"李沐冉在旁边摇头晃脑,"你同桌有点东西啊。"
你没说话,低头假装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划出格了。
"你耳朵红了。"她说。
"热的。"
"哦——"
"你作业写完了吗就在这看。"
"急什么,还有明天呢。"
你懒得理她,用橡皮把那道划出去的线擦了。
周三晚自习,你值日。
放学后人走得差不多了,你拿扫帚一排排扫过去。扫到张桂源那排的时候,地上掉了一张卡片。你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是他的校牌。
照片上的人看着比现在小一点,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头发更短,露出光洁的额头。表情很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旁边印着他的班级和学号。
校牌背面贴了一张贴纸,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一点,但能看出来是篮球的图案。
你把它揣进兜里,打算明天还给他。
第二天早上你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正低头看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手指在屏幕上划。
你把校牌放到他桌上,敲了一下桌面。
他抬头,看到校牌的时候愣了一下:"哪儿捡的?"
"你座位底下,昨晚扫地扫到的。"
他拿起来看了看,翻到背面那张贴纸,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这是我去年丢的。"
"去年?"
"嗯,去年十一月就丢了,补了一张新的。"他把校牌翻过来,指腹沿着贴纸边缘蹭了一圈,"没想到还能回来。"
"怎么丢的?"
"打篮球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了。找了好久没找到。"他抬头看了你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还以为早被扫进垃圾桶了。"
你看着他嘴角那点弧度,心跳快了一拍:"挺巧的。"
"嗯,挺巧的。"他把校牌放进笔袋里,动作很轻,"谢了。"
你说没事,坐下来翻开课本。旁边的李沐冉已经来了,低头小声问你:"你俩刚说什么呢?"
"他校牌我捡到了。"
"哦。"她意味深长地拉长了音。
你没接话,翻开课本看了三行,一个字没记住。
周五班会,王老师说下周调座位,按身高排。
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和张桂源差不多高,如果按身高排,大概率会被拆开。你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什么反应,低头在转笔,笔杆在手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周六班群里发了调座位的安排。你点开那张表格,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找到自己的名字——第四组第二排。他的名字在第三组第三排。隔了一条过道,一个斜对角。
你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分钟呆。
晚上你刷朋友圈,刷到他发了一条动态。没有配图,就一行字:"校牌找到了,挺高兴。"
你点了个赞。
过了大概两分钟,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是新的好友申请,备注只有两个字:"同桌。"
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屏幕自动熄了,你按亮,又熄了,又按亮。窗外面蝉还在叫,吵得人心烦意乱。
你点了"通过"。
对话框弹出来,光标在最前面一闪一闪。你手指悬在键盘上空,打了一个"你",删掉,打了一个"那个",又删掉。
消息先过来了。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愣住。
又弹出一条。
"我顺便带。"
你的心跳咚咚咚地敲着胸膛,手机都有点握不住了。窗外蝉声噪成一片。
九月的重庆,夏天远没有结束。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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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你选哪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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