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退干净的时候,整个仙境都静了,静得能听见崖顶石头滚落的声音。银叶抱着林盏渐渐发凉的身体,看着满地枯得发黑的枝桠,看着那些散在风里已经聚不起来的灵光碎屑,指尖的最后一点暖意都快耗光了。阴蚀咒已经啃到了心口,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在一点点散,可那些死去的仙子、毁掉的花田、还没长大的冰莲桃树,都还等着活过来。
她慢慢松开抱着林盏的胳膊,摸了摸口袋里那半块小仙子没吃完的橘子糖,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还沾着血,却依旧裹着淡淡的橘子香。她撑着身子爬到灵光崖的中心,那里是整个仙境灵气的根,历代仙子的魂都聚在这里,只要把自己完整的魂献祭在这里,就能把所有散掉的灵光都拉回来,让死去的人重新聚魂,让枯掉的花田重新发芽——这是老仙子之前说过的,献祭魂种,以命换命,献祭的人会变成扎根在这里的树,永远不能再动,不能再说话,不能回老巷见她的林盏。
银叶坐在崖心的石头上,摘下了耳后的银枫叶,这片跟着她长了百年的叶子,此刻已经沾了半片血,她把叶子贴在胸口,慢慢捻诀,灵光顺着脚下的土地漫开,像水一样渗进每一寸泥土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手脚开始变成树根往土里扎,头发变成枝桠往天上伸,阴蚀咒被灵光带着,一点点融进了土地里,变成了养树的肥。那些散在风里的灵光碎屑,闻到了她的魂香,纷纷飘了过来,往枯掉的身子上凑,刚才化成枯叶的小仙子,慢慢重新凝聚出了身形,那个攥着橘子糖纸的小丫头,打了个喷嚏睁开眼,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仙子重新长出了胳膊,靠在树边喘着气抬头,就看见崖心慢慢长出了一棵大树,树干笔直,叶子像一把把小扇子,金黄的,在风里晃得沙沙响,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淡淡的银光,那是银叶的魂变的。老仙子站起身,走到树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眼泪砸在树根上,湿了一片泥土。她知道银叶为什么选银杏树——银叶以前说过,人间的老巷口就有一棵老银杏,秋天落叶子的时候,铺得满街金黄,她最喜欢坐在银杏树下补鞋,那是她来到人间喜欢上的第一棵树。2
银叶这牺牲好戳心啊
林盏被赶来的小仙子救醒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爬着往灵光崖跑,她远远就看见那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满地,树根旁边,躺着她之前给银叶买的那支银簪,沾着一点点银杏的花香。她扑过去抱着树干,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喊银叶的名字,风一吹,树叶沙沙响,一片金黄的叶子落下来,刚好飘在她的掌心,叶子尖泛着淡淡的银光,像银叶平时摸她脸颊的指尖,温温软软的。
那些死去的仙子都活过来了,枯掉的花田重新抽出了新芽,忘川边重新开满了桃花,冰莲结了饱满的种子,只有灵光崖中心多了一棵银杏树,一年四季都落着金黄的叶子,风一吹就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小仙子们经常来树下坐,给它带橘子糖,给它讲老巷的新鲜事,讲集市上又出了什么新口味的糖,讲老阿婆又蒸了糯米糕,每说一句,就有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她们的膝盖上,像在点头答应。
林盏回了老巷,把修鞋摊摆回了原来的位置,桃树还在,桃子照样结得满枝,她每个月都会摘一筐桃子,带一篮子橘子糖,穿过光门放在银杏树根下,坐在树根边给银叶讲老巷的事:说街口开了新的奶茶店,放糖比以前多;说糖块老了,跑不动了,天天蜷在桃树下打盹;说上个月有个姑娘拿来破了的旧婚鞋,补好了之后下个月就来送喜糖,她说我们补的鞋能走一辈子的好运。每次她说完,风都会吹落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她就把叶子捡回去,夹在旧书里,现在已经攒了满满一盒子,每一片都带着淡淡的银光和花香,像银叶从来没离开过。
有时候林盏坐在修鞋摊,抬头看着老巷口的老银杏,风把金黄的叶子吹过来,落在她的补鞋线上,她就会笑,觉得那就是银叶来了,坐在她身边,靠着她的肩膀,和之前无数个平平淡淡的日子一样,看着人来人往,闻着满街的花香,安安静静,岁岁年年。原来最好的约定从来不是天天在一起,你把魂种在了这里,把活过来的机会给了大家,我就守着我们的摊子,等着风来,每一阵吹过老巷的风,都是你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