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林盏把那一小把枫树种子埋进陶盆的第三天，清晨醒过来就看见抽了半尺高的嫩枝，浅红的叶片舒舒展展摊在窗台上，沾着的露珠滚来滚去，闪着和仙儿女王耳后一模一样的银光。她正对着那棵小枫树发愣，指尖刚碰到叶片，脑袋里就嗡的一声炸开——一片漫山遍野的红枫突然扑进脑海，穿着碎花小裙子的小丫头坐在树杈上，给扎着花瓣辫的小仙子递半块橘子糖，风卷着枫叶落下来，盖了两人满满一身。碎片一样的画面撞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扶着额头坐到床沿，才慢慢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她跟着奶奶来城郊避暑，偷偷溜进森林公园追一只花蝴蝶，迷了路摔在枫树根下，就是那个鹅黄色裙子的小仙子，把她扶到干净的大石头上，给她摘野草莓吃，陪她等奶奶找过来。那时候小仙子说，她是守着老枫树的小花仙，叫银叶，以后每年夏天都在这里等她来玩。可后来她再跟着奶奶来，老枫树被围起来修步道，她挤不进去，再长大一点，学业工作缠得人脚不沾地，那点模糊的童年记忆，就慢慢沉到了脑海最底，连她自己都忘了。

原来不是什么碰巧遇见，是银叶找了她好多年。那天下午林盏调了班，抱着那盆已经长到一米高的小枫树，骑着电动车晃悠悠又去了森林公园。老枫树现在长得枝繁叶茂，伞一样的树冠遮了半块草坪，银叶正坐在树杈上编花环，看见她抱着小枫树过来，一下子就笑了，耳后的银花瓣晃得直闪。“你记起来啦？”她蹦下来蹲到林盏脚边，指尖碰了碰小枫树的叶片，“我去年就看见你穿着运维的背心，在公园门口修单车，那时候你没认出我，我不敢贸然凑上来，就故意把翅膀蹭破，跟着你回了老巷。”林盏看着她露出来的虎牙，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小仙子也是这样露着虎牙，给她讲枫树里藏着的星星，那时候她问银叶为什么愿意和她玩，银叶说，你蹲下来给蚂蚁搬粮食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片枫树叶，和我掉的翅膀鳞片一模一样，所以我们本来就是好朋友呀。

风卷着枫树叶落下来，一片红色的叶子飘进林盏的领口，凉丝丝的，带着清甜的香气。她摸出兜里揣着的橘子糖，剥了纸递到银叶面前，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银叶接过糖含进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说其实她也忘了好多事，那次老枫树被雷电劈了根，她为了救树耗光了大半法力，连小时候和林盏的约定都记不清，只模模糊糊记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人类小姑娘，身上有枫树叶的香气。这次来城里，一半是为了找能帮忙救树的人，另一半，就是想顺着模糊的记忆，找找那个多年前的朋友。“谁知道刚进城区就被门禁卡压皱了翅膀，还正好撞到你面前，你说是不是老枫树都在帮我们找记忆呀。”银叶靠在老枫树树干上，晃着脚吃橘子糖，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的发顶，织出一层薄薄的金辉。1

林盏伸手碰了碰自己耳后，那里没有长银花瓣，可她好像能感觉到风穿过树叶的声响，能听见蚂蚁爬过树根的动静，那些被遗忘了十几年的夏日香气、蝉鸣、野草莓的甜，一下子全都涌了回来，填得心里满满当当。她把那盆小枫树种在了老枫树的根旁，嫩枝挨着粗粗的树干，一下子就扎了根。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老巷口的台阶上， share 一个香草甜筒，看城市的霓虹一点点漫过头顶的天，银叶说以后她不用总待在森林里了，老枫树醒过来，有别的仙子守着，她可以经常来城里找林盏修翅膀、吃甜筒，帮林盏把巷口枯了的花木都浇活。林盏咬着甜筒点头，风卷着梧桐花瓣吹过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就像十七年前，落在两个小丫头身上的红枫叶那样，安安稳稳，带着久别重逢的软。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