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大雨过后,清晨的风褪去了夏末的燥热,带着雨后独有的清润凉意。厚重的乌云尽数散开,淡淡的薄云漂浮在浅蓝的天空上,朝阳穿透云层洒落下来,把整座校园照得透亮。
昨夜狂风骤雨打落了大量槐树的花叶,步道两侧铺满一层细碎的花瓣,混杂着翠绿的碎叶,被雨水浸泡过后,软软贴在地面。路面大大小小的积水洼倒映着天光,风轻轻一吹,水面便漾开细碎晃动的光斑。来往的学生脚步踏过,溅起一圈圈浅浅的水花。
苏晚棠比平日里提早十几分钟走进教室。
教室里还没有坐满,只有寥寥早到的同学,或是低头翻看课本,或是小声闲谈。她把双肩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到桌下,伸手从书包里取出那一把黑色长柄雨伞。经过一整晚通风,伞布已经彻底干透,简洁素净的伞面没有多余装饰,正是昨天雨天沈烬野撑的那一把。
指尖无意识轻轻蹭过冰凉的伞布,昨晚雨夜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进脑海。淅沥不断的雨幕,微微偏向自己这一侧的伞柄,少年半边被雨水浸透、颜色暗沉下去的校服肩膀,还有伞下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晚棠的指尖微微一顿,迅速晃了晃脑袋,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她将雨伞斜斜靠在课桌的侧边,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课本上。
没过多久,许清禾背着书包走过来落座,刚放下书包,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把不属于苏晚棠的黑伞。她身子微微倾向苏晚棠,压低声音,满是好奇:“这把伞是谁的?昨天放学雨那么大,我回家之后一直记挂着你,还在担心你被困在学校回不去。”
“是沈烬野的。”苏晚棠同样压着音量,目光平视前方,刻意不往斜前方座位望去,“昨天雨势实在太大,他顺路送我到公交站台,我才能赶上公交车。”
许清禾不由得微微睁大双眼,眼里掠过几分意外,凑近了些许:“你们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走出去的?路上就你们两个吗?”
“就到公交站台,路程很短。”苏晚棠简单淡淡地带过,她不愿过多渲染昨夜的经历,,“今天我会找机会把伞归还给他,好好道一声谢。”
早读的预备铃声准时响起,越来越多的同学涌入教室,读书声渐渐此起彼伏,填满整间教室。苏晚棠的目光会不受控制地悄悄瞟向斜前方空着的座位,沈烬野还没有到校。那把黑色雨伞就靠在桌边,时时刻刻提醒她还有一桩事情没有完成。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他来了,趁着课间人少,就上前归还雨伞,道谢之后便立刻回到自己座位。
早读已经进行过半,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烬野走进教室,一身干净平整的蓝白校服,神态平静淡然,和往常没有半点区别,仿佛昨天傍晚半边肩膀被大雨淋透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很快便融入早读的氛围之中,低头诵读课文。
整整一节早读课,苏晚棠都没能找到合适时机。周边始终坐满同学,如果当众递还雨伞,难免会引来周围人的侧目与窃窃私语。她性格内敛安静,并不希望自己和沈烬野的这点小事被其他人注意、议论,只能按捺住起身的念头。
好不容易等到早读下课,课间瞬间热闹起来。椅子拖拽的声响、说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同学们纷纷起身,或是去走廊打水透气,或是围在一起讨论题目。宋嘉宇和江亦扬第一时间就转过身围到沈烬野的桌边,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烈探讨昨天遗留的数学难题,桌边围得满满当当。
苏晚棠手已经握住了伞柄,几次想要起身,看着那边围拢的人群,又默默坐回椅子上。
“现在人太多了,不太方便,要不等到午休再还给他吧。”身旁的许清禾小声给她出主意。
苏晚棠轻轻点了点头,只能暂时作罢。
一上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推进。课堂之上苏晚棠强迫自己集中全部注意力听讲,认真记下黑板上的知识点,可脚边靠着的那把雨伞,如同一个小小的心结,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尚未了结的事。这几天小组没有安排课间讨论,沈烬野大部分时间安静坐在位置上,偶尔才会和宋嘉宇、江亦扬闲聊几句。
上午的课程全部结束,午休时间到来。
大批学生涌出教室,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教室里的喧闹一点点褪去。一部分同学选择留在教室,趴在课桌上闭目休息。许清禾拿起饭卡,准备去食堂吃饭,临走前看向苏晚棠。
“我去食堂吃饭啦,你不去吗?”
“我等一会儿再去。”苏晚棠回道。
许清禾点点头便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的人又少了一大半,不少座位已经空置。苏晚棠抬眼望去,宋嘉宇与江亦扬结伴去了食堂,沈烬野没有离开,独自坐在座位上,低头伏在桌面演算习题,笔尖不停在草稿纸上滑动。他的桌边终于空无一人。
这是最好的机会。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底微微泛起的局促,伸手拿起那把黑色长柄雨伞,站起身。脚步轻轻踩过安静的地面,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课桌,缓步走到沈烬野的桌边。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骤然停下,沈烬野抬起头看向她。正午柔和的日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落在他的眉眼之上,冲淡了平日里那份清冷感。
“昨天,真的很谢谢你送我。”苏晚棠双手轻轻将雨伞放到他的桌角,指尖微微收拢,语气礼貌克制,保持着组员之间恰到好处的距离,“伞现在还给你。昨天辛苦你了,你的肩膀都被雨水淋湿了。”
沈烬野垂眸看向桌角那把完好干爽的黑伞,随后视线重新落回苏晚棠的脸上。
昨夜雨幕之中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他记得自己下意识偏向她那边的伞柄,记得她微微向伞边避让,肩头沾染上细密雨珠的模样。
但这些细碎的心思,他没有在神情上流露分毫,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神色。
“没事,只是顺路而已不用放在心上。”他声音平稳。
苏晚棠道谢完毕,本就打算简单告辞转身离开。可就在她准备转身迈步的瞬间,沈烬野忽然开口,话题顺势转到学习之上。
苏晚棠微微一怔,停下了即将转过去的脚步。她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提起习题。
“我推演了前两小问,但是最后一小问求参数范围,里面的限制条件太多,我还没有完全理通顺。”她如实说出自己的卡点。
“刚好现在午休,时间充裕。”沈烬野伸手将写满推导过程的草稿纸往桌边推了推,笔尖点住试卷上的题干,“我给你讲一遍。”
此刻教室之中只剩下零星几个同学,大多趴在桌上闭目午休,周遭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喧闹。眼下这个场景,她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苏晚棠稍稍俯身,目光落向摊开的草稿纸。
纸上写满工整清瘦的字迹,前两小问完整的推导步骤条理分明,每一步逻辑都严谨清晰。沈烬野语速不快,不急不躁,指尖点过题干里极易被忽略的隐藏条件,一步步拆解这道大题的难点,把容易踩坑的地方一一点明。
苏晚棠认真凝神听着,时不时微微点头,遇到自己想不通的地方,便轻声提出自己的疑问。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围绕一道数学题一问一答。阳光静静流淌下来,落在纸面,落在少年少女的侧脸上。
有些条件藏在题干的字缝里,苏晚棠反复读题都容易漏掉。沈烬野便拿过另一支笔,在题干旁边细细标注出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们两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这里不能直接套用之前的结论,要先分情况讨论定义域。”沈烬野的指尖停在一行推导上。
苏晚棠顺着他指的位置仔细看过去,恍然明白自己卡壳的根源,心里的迷雾一下子散开。“原来是这里,我之前跳过了这一步,难怪算出来的结果总是不对。”
她伸手拿起自己的草稿本,快速把关键的推导要点抄写下来。垂着头的时候,几缕碎发滑落到脸颊边,她下意识抬手拢到耳后。
沈烬野的目光短暂顿了一瞬,很快又落回题目之上,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讲解。
大半道题梳理完毕,苏晚棠心里的困惑基本解开。她合上草稿本,低声说了一句:“听懂了,谢谢你。耽误你午休时间了。”
她越发觉得自己应该还他什么东西。
毕竟人家又是给雨伞又是讲题的,光说一句谢谢好像太过于敷衍。
“不碍事。”沈烬野把笔收回到笔袋,“小组本来就是互相答疑。”
苏晚棠顿了顿问道“你…最近帮了我很多,我怎么报答你?”
沈烬野没想到她会突然主动和他说话,顿了顿,随后笑道“别说报答,谈不上”他想了想道“我要你……”
苏晚棠心里猛的一惊心想:“要我…?”她的耳后顿时微红
但随后她又听见他说“我要你有时间来操场给我送水吧”说完想了想,随后又补充道“等你有时间了再去吧”
原来是这样
自己最近是怎么了
她回过神来,鼻尖轻轻的“嗯”了一下
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得很轻。回到自己座位坐下,摊开刚刚抄写的笔记,纸上的字迹还带着笔尖留下的温度。
窗外的槐树被阳光照得发亮,教室里依旧安安静静,可苏晚棠的心,却再也做不到像从前那样毫无波澜。那把黑色雨伞已经物归原主,可雨天留下的印记,并没有跟着雨伞一起消失。
没过多久,外出吃饭的同学陆续返回教室,脚步声、说话声渐渐填满空间。午后的阳光慢慢偏移,斜斜切过教室的玻璃窗,在课桌上拖出长长的光影。走廊里往来同学的说笑声一阵阵漫进来,午休的宁静彻底消散。许清禾回到座位,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苏晚棠的神色,小声问道:“伞顺利还掉了?”
“嗯,还了。”苏晚棠低头看着本子上的解题步骤,轻轻应声。
许清禾还想多问两句,上课预备铃骤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苏晚棠合上草稿本,目光落在课本上,可脑海里,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午休,沈烬野低头讲题的模样。
窗外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地上雨后遗留的水洼一点点被日光蒸干。有些东西消失不见了,可有些微妙的情愫,却悄悄在无人察觉的地方,慢慢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