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房后面的水槽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叶洛亚用木桶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水,倒进槽里的时候,碎冰片子撞着铁皮槽壁,叮叮当当地响。
他把手浸进去,冷意顺着手腕往上爬,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他并没有什么表情,把袖子推到手肘以上,开始搓水槽里那一堆泡了一夜的战服。
深灰色的布料泡发了,领口和袖口的泥渍就能晕成一片。他抓起一件,拎着领子抖了抖,抹上皂块,指节抵着布面用力搓。
泡沫在冷水里泛起来,薄薄一层,很快就碎了。
旁边还摞着四五件。
全是昨晚围着炉火喝汤的那几个人的外套。
有的是袖口蹭了炭灰,有的是前襟沾了汤汁,甚至还有人把烤馒头上的油抹在了肩膀上。
叶洛亚一件一件地搓,手指冻得发红,指尖的触感从尖锐的刺痛慢慢变成钝钝的麻木。
他习惯了。
后勤部要做的事从来都是这些——洗衣服、修装备、清点物资、跑腿送信。
一年来他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不算大,但加起来能把人的一天填满。
水声哗啦,他拎起第二件战服,按进水里。
泡沫浮上来,盖住了水面,他把布料来回揉搓,指尖按过肩线的时候忽然停了一瞬。
他想起昨晚那簇蓝火。
和那些蓝火在他掌心里跳动的样子。
肯定不是灯油烧出来的,也不是火镰打出来的——那是蓝色的,冷冷的颜色,却能在靠近的时候能感觉到温度。
他从未见过,谁能用这种方式持火,就像握住一把无形的东西——听说狂猎似乎可以,但菲林斯的样子,他那捉摸不定的性格,不像是狂猎能模仿的样子。
菲林斯。
他把那件战服从水里提起来,拧了拧,水珠顺着布面滴回槽里,声音细碎。
他换了一件新的,往皂块上又抹了一圈,手接着搓。
那个人说的话,也跟着浮上来了。
至冬旧贵族的街,神秘的雪精王公,带火星的壁炉和纯白的羊毛毯。
一月初的雪花,许多浓妆打扮的小姐,令贵族痴迷的水钻。
他反复提这些,像是那些东西在他心里占了一块不小的地方,
像一条走惯了的老路,反反复复地走,哪怕没什么可看的也要溜达一圈。
他说起旧至冬的语气也奇怪,熟稔得像自己也在那里住过,
可执灯人的档案上,自然不会写这些东西——至少不会写在普通队员的档案上。
他说他认识尼基塔。
还是几十年老交情。
尼基塔不查他的岗,巡境司不派人去核验他的在册状态。
他会用蓝火照明,拼骨头过日,说那些不像当代人的话。
叶洛亚的指节陷进布面里,搓洗的动作慢下来,又快了。
"藏品。"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昨晚,菲林斯说的时候,语气听着可能像在开玩笑——但那种玩笑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跟他之前那些浮在面上的玩笑话不一样。
他说"好看"的时候,尾音没有往上飘,是往下沉的,落在实地上。
叶洛亚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昨晚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快一整夜,天亮之后也没走。
他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事——必尽,那个人可就是这样说话的。他对谁都这样,嘴上没个把门的,看见什么漂亮东西都要夸两句——
但转念一想,他来后勤部队一年,也没听说菲林斯去夸过别的人。
他把手里那件战服翻了个面,搓第二遍。
冷水把指节的皮泡皱了,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细而清晰。
他把这解释成好奇。
对,肯定就是好奇罢了。
那个人真的太奇怪了,蓝火、旧至冬、尼基塔的老友、编外人员、住在灯塔底下用骨头拼图——哪一件都够人琢磨一阵子的。
他不信世上有人能莫名其妙地变成这样,他背后一定有东西,一段过去,一条来路。
他想知道那条路是什么。
这样想的时候心里那一点说不清的鼓噪就平下去了。
像把一团乱线头理成了几绺,虽然还没全部解开,但至少看着不碍眼了。
他把最后一件战服捞出来,拧干,抖开,搭在水槽边的铁丝上。
水珠沿着布料的下摆往下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低头看了那些湿痕两秒,然后转过身,往木架上的干布上擦了擦手,打算去找尼基塔。
他已经想好了问法。
不用太直接,从执灯人的老历史开始问起,绕到编外人员那一栏,最后再绕到蓝火。
尼基塔是个有话直说的人,但也不是什么都说,他得想想怎么开口才不会让那位老爷子起疑。
他推开营房的门,正要迈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尼基塔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棕色的信封,封口用蜡封了,上面印着执灯人的纹章。
他看到叶洛亚从水槽那边过来,脚步停了一下,目光从他湿漉漉的手指一路看到他刚拧干的那一排战服,又移回他脸上。

正要找你。
叶洛亚把剩下那半句话咽回去。

什么事?

转正的事。
尼基塔把信封翻了个面,让叶洛亚看见封口上那个压纹,1
这菲林斯也太神秘了吧

你那个小队的表批下来了。

不是后勤部编制了。

调你去调查小队——第三分队下面的勘查组,主要负责前线情报收集和遗物回收。
叶洛亚的手垂在身侧,指缝里还渗着没擦干的水。
他看着那个信封,眼睛亮了一瞬,亮得很快,但尼基塔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把信递过去。

自己拆。
叶洛亚接过信封,手指在封蜡上停了一下,并没有当场拆。
他把信封收进外套内侧的兜里,抬头看着尼基塔。

什么时候报到?

下周。

你不用急,可以先把营房里的事收尾。
尼基塔顿了一下,从外套另一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比刚才那封薄一些,封口没有纹章,只在蜡面上压了一个圆形的痕迹,像被什么旧物按过。

……还有一件事。
他递过来。

你刚好有空了,去那夏镇帮忙收一次报告吧。

去那夏镇的路线,恰好要经过南边的海岬。

这封信,你顺路送到灯塔去。

守塔人叫菲林斯。

你到岛上找他就行——应该不用上楼,他多半在墙根底下拼骨头,你一眼就认得出来。

记得送完就走,

不要有太多停留。

……对你来说,他会是个奇怪的家伙。
叶洛亚接信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不到半秒。
很短,短到尼基塔大概没有察觉。
他触到那封信的时候,封蜡上那个圆形的压痕贴着指腹,微微凸起的纹路,像某个旧戒指的戒面。
……看来,尼基塔还不知道他们已经见过了。
也罢。自己那次也只是替替工罢了。
那次,统计再册情况的梅加,在前线不幸受了狂猎的攻击,落下重伤。
也被菲林斯看出来了吗?
不然为什么说是″不属于自己的工作″?

你跟那个人认识?
叶洛亚问。
他把信收进兜里,跟那份转正通知放在一处,两张纸隔着布料贴在一起,薄薄的温度传过来。
尼基塔看了他一眼。

算是老熟人了吧。

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见到他就说信送到,他自然会看。

他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让尼基塔的目光在叶洛亚脸上多停了两秒。
那双被旧伤和风雨磨得很粗砺的眼睛里掠过一点什么,很快又沉回去了。

仅仅一个故人。
尼基塔说,

你送完信不用多问,他那个性格,多半也不会主动说。

你们见了面,把信给他,回来就行。
叶洛亚点了下头。
他也并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那只放信的口袋的扣子扣好了,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两封信的轮廓,
一道长的是他的,一道短的是菲林斯的。
尼基塔转身要走,又停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照着叶洛亚那张年轻的脸,和那双看着像有很多话想问、却一句都没放出来的眼睛。

转正的事,
尼基塔说,

你的确值得。
他走了。
靴子踩在砂石地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拐过营房侧面的矮墙,像昨晚一样消失了。
叶洛亚站在门口,晨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铁锈气。
他低头,隔着外套布料摸了摸内侧口袋里的两封信。
拇指按在封面上,隔着厚厚的布料也能感觉到那个旧物压出来的圆形痕迹——微微凸起的,像一粒还没融化的冰。
他想起那簇蓝火,想起那个人站在礁石上,把火举在胸前的样子。

故人。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尼基塔说的那个词。
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
他转身回去收拾东西,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自己大概没注意到吧。
铁丝上挂着的战服还在滴水,一滴接一滴砸在地上,在晨光里闪出细小而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