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七月二十三日。
大暑。
盛夏暑气登临极盛之巅,灼风覆满整座砚南市。
这是一座常年被湿雾笼罩的南方江城,江潮绕城,暮色偏柔,烟火温吞,岁岁安稳。世人安居于此,日出劳作,入夜安眠,从未知晓这片温润水土之下,藏着世间最易淤积执念、滋生念能躁动的隐秘特质。
今夜无星无月,天幕沉如浓墨。
滚烫的空气凝固在街巷楼宇之间,无风无云,万籁俱寂,只剩盛夏独有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死寂。
寻常人只觉酷暑难耐,唯有天地暗序自知——
今日,是千万年以来,人间念能躁动最汹涌、众生憾恨最沸腾的临界节点。
自人类文明伊始,岁岁悲欢起落,生生求而不得。
所有未圆满的牵挂、痛彻心扉的别离、至死未平的不甘、埋骨心底的夙愿,不会随肉身湮灭、不会随岁月消散。
它们游离于虚实夹缝,沉淀、堆叠、缠绕,历经千万年累积,最终汇聚成世间异象的唯一根源——万憾之源。
它无形无相,无智无情,不分善恶,只是静默承载着整个人间的亿万遗恨,随世人情绪岁岁沉浮,暗涌不休。
每岁大暑,天地阳气鼎盛,人心情绪最盛,万憾之源必然本能沸腾,牵动天下念能,令隙象丛生,暗乱四起。
而今年的大暑,格外异常。
午夜子时,阴阳交割的一瞬。
悬于虚空万古的万憾之源,泛起一缕极细微、极清浅的震颤。
人间千万年淤积的憾恨已然过载,厚重到本源难以全然承载。在大暑极念的极致催化下,一缕剥离了所有凶戾、痛苦、浑浊的纯粹本源余烬,从浩瀚核心深处悄然剥落、脱离。
它干净、温柔、空茫,是万憾之源最本初、最原始的形态。
无惊天异象,无风云变色,无灾厄降临。
这缕本源太过纯粹,超脱人间所有探测规则。砚南市全境,昭衡司布设的百年念能监测网、逐异司全天候预警仪器,尽数沉默,无一丝波纹反馈。
驻守砚南的暗序力量,无人察觉这场跨越万古的天地异动。
本源微光轻悬虚空,顺着盛夏灼暖夜风,穿破虚实壁垒,缓缓坠落凡尘,落向砚南市中心医院的产房。
室内灯火温煦,隔绝外界酷暑与暗流。
子夜时分,一声轻柔婴啼,划破午夜沉寂。
男婴安然降生。
他不似寻常孩童哭闹挣扎,自落地起便安静温顺,澄澈眼眸望着陌生人间,眼底藏着一缕无人读懂的万古空茫。父母皆是平凡世人,见他乖巧安宁,心生温柔,为他取名——林烬。
烬,余火残灰,世事遗痕。
是繁华落尽的余温,是万般憾恨的终迹,冥冥之中,契合与生俱来的宿命。
自林烬睁眼落地的刹那,整座砚南市的暗涌诡然平息。
全城各处即将成型的凶性隙象无声溃散,躁动暴戾的淤积念能温柔沉降,无数即将蚕食人心的虚妄暗流尽数归于宁静。
一城万隙,因他而宁。
只是这份宿命太过磅礴沉重,被天地规则牢牢封死在灵魂最深处。
本源沉眠,记忆封锁,神性隐匿。
此后十六年,林烬如寻常人间孩童一般,在砚南市的烟火里安稳长大。读书、行路、看江潮起落、度岁岁平安。
他看不见念能,辨不出隙象,不知晓昭衡司的存在,更不知自己是万憾之源落世唯一的人间容器。
万古宿命深埋心底,暗流静待觉醒之时。
人间安稳十六载,一朝雨夜至,万烬将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