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风阶凝寂，心事深藏

俞阁老与俞夫人在正堂谈罢那桩隐秘，暮色已经漫满整座俞府。

白日里一派华贵安稳的世家府邸，内里的气氛却沉得压人。俞夫人自外堂退出来，缓步走在抄手游廊，一路无心观赏廊边盛放的秋菊。方才老爷一番话句句敲在心上，她心里清楚，从今往后，这件事便成了全家人要一同捂住的秘密，不可提，不可问，连对女儿的疼惜，也要藏在规矩体面之下，不能直白流露。

她没有再往俞清妩的厢房去。如今相见，无话可说。上前安慰，是纵容私情；厉声训诫，又刺痛自己做母亲的心。只剩远远避开，便是当下最好的保全。

另一边，俞清妩独坐窗前，将那只乌木药膏盒子收进梳妆匣最深处。她不再去看那一道脸颊上淡去的红痕，可心上的印记抹不掉。她心知，自秘密揭开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是从前无忧无虑的俞家姑娘。

不多时，俞家管事捧着一张帖子前来，叩见在厢房外。

“小姐，夫人吩咐，过几日城西沈府有一场京中贵女雅集，请小姐一同赴宴。”

俞清妩指尖轻轻搭在窗沿，望着远处沉沉落下去的夕阳。她心里明白，这场雅集，是俞夫人的一番考量。一方面，要叫外人看见，俞家一切如常，女儿依旧安稳体面，半点风波不露；另一方面，也是将她放在一众女眷的目光之下，时时刻刻提醒她谨言慎行，万万不可泄露半分内情，牵累全家。

她缓缓垂眸，轻声应下：“知道了，替我回禀夫人，届时我会前去。”

管事躬身退下。

屋内重归寂静。

俞清妩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想起那一晚的雨夜，想起如今渐渐长大、眉眼藏着那个人影子的孩儿。一桩桩心事堆在心底，无人可诉，只能深深掩埋，不动声色，随世俗往前走。

三日转瞬而过。

沈府后园的雅集如期而至，满园尽是绫罗钗裙，笑语盈盈，不见一名男子。花圃分作几处，各家夫人小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评赏新开的木芙蓉，闲谈闺中琐事。

俞清妩一身月白罗裙，静静立在临水的石边，刻意同热闹的人群隔开些许距离。正低头望着水面浮动的落花，一道素淡身影缓步走到她身侧。

是傅庭芸。

她褪去了当年碧云庵里的狼狈，眉眼沉静，一身浅灰软缎衣裙，不缀繁复珠翠，可周身自有一层旁人没有的笃定。她奉了新帝暗中的嘱托，今日来此，只为看一看俞清妩。

“俞小姐。”傅庭芸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二人听见。

俞清妩微微侧过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敛好了情绪，浅浅屈膝行礼：“傅姑娘。”

周遭人声喧闹，恰好掩住她们简短的交谈。傅庭芸目光轻轻扫过她清瘦的面庞，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圣上时常会问及你的近况。只是许多事，身为人君，万般身不由己。”

一句话落，俞清妩心口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绢帕。她不敢抬头直视傅庭芸，只望着脚下粼粼晃动的池水。

“劳烦挂记。”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一层薄薄的寒意，“我如今，一切安好。”

傅庭芸望着她紧绷的侧颜，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半句要紧的话，只微微颔首，便转身汇入另一边的女眷群里，留下俞清妩独自立在水边，秋风拂动她的裙角，满心翻涌的酸楚，只能尽数咽回心底。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