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清风徐徐,吹得满庭绢花轻颤,细碎盐粒随风扬起,落在青石地上簌簌轻响。
傅庭芸立在俞清妩身侧,眼底带着几分少女纯粹的欢喜,望着眼前精心布置的庭院,语气柔软又腼腆:“我自小偏爱雪景,可化营冬日少雪,便想着借精盐代雪,凑一场花神宴的雅致。虽算不得真正景致,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说得诚恳,眼底满是对美好光景的期许。于日渐衰败的傅家而言,这场倾尽心力的宴席,不只是风雅消遣,更是全族最后的指望。
俞清妩垂眸看着脚下被宾客踩踏得斑驳狼藉的盐雪,语气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九小姐心思精巧,景致确实雅致动人。只是……精盐乃民生刚需,如今朝廷严查盐政,民间盐价飞涨,百姓度日艰难。这般铺陈满地,终究太过招眼。”
她话说得委婉,没有半分嘲讽,字字皆是善意提点。
傅庭芸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愣了片刻,方才轻声道:“我知晓盐金贵重,只是今日宴请贵客,傅家日渐式微,若不精心筹备,怕是会被世人轻看。祖母说,唯有撑足体面,方能留住世交情分。”
少女语气里藏着满满的无奈与身不由己。
她生来便是傅家用来维系人脉、稳固门第的棋子,这场宴席、这场攀附、这场渺茫的婚约,从来由不得她选择。
俞清妩心头微默,忽然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原来世间身不由己的闺阁女子,从来不止她一人。
她是俞家待价而沽的联姻筹码,傅庭芸是傅家依附权贵的最后依仗。看似门第有别、境遇不同,实则都是困在世家棋局里,无法自主浮沉的可怜人。
“我明白。”俞清妩轻轻颔首,声音清浅温柔,“身在世家,从来身不由己,皆是如此。”
短短一句,道尽两人共同的宿命。
傅庭芸抬眸看向身侧沉静温婉的俞清妩,眼底生出真切的亲近。世人皆道俞家尊贵,俞二小姐生来锦衣玉食、安稳无忧,可此刻听她一语,才知高门贵女,亦有旁人不知的桎梏与难处。
“旁人都羡慕你出身俞府,尊贵无忧,可我瞧着,俞小姐性子沉静,事事通透,想来平日里,也是谨小慎微,步步拘束吧?”傅庭芸轻声问道。
俞清妩指尖微拢衣袖,淡淡一笑,笑意浅淡无波,无悲无喜:“锦衣华服是真,步步拘束亦是真。生来背负家族荣辱,一言一行皆需周全体面,早已习惯如此。”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剩经年累月打磨出的麻木与淡然。
傅庭芸看着她清宁寡淡的眉眼,心底微微发酸,轻声宽慰:“可俞公子待你极好,俞夫人虽严苛,却也护着你们兄妹。不像我,家中局势飘摇,凡事只能靠自己步步小心。”
提及俞敬修,俞清妩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她没有辩解,只是轻轻摇头:“兄妹之间,各有前路,谈不上庇佑。”
寥寥数字,疏离尽显。
她从不指望兄长庇护,也不奢求兄妹温情。俞敬修困于母亲的掌控,偏执叛逆、利己凉薄,满心只想挣脱宿命、奔赴自己的前程,从来无心顾及她的处境、她的委屈。
傅庭芸听出她语气里的淡漠,微微诧异,却也懂事地没有多问,只顺着话音轻声道:“我一直很羡慕你们俞家兄妹。俞公子年少登科、前程似锦,人人称颂温润端方。我……我其实一直盼着,能与俞公子结亲,往后有俞家庇护,傅家便能安稳度日。”
少女眼底藏着滚烫又卑微的期许,那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亮与指望。
俞清妩看着她纯粹热烈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她知晓兄长根本无意这场包办婚约,满心抵触这场被安排的姻缘。可她不能直言戳破,不能打碎傅庭芸最后的期许,只能轻声提点:“九小姐心性纯善,值得很好的归宿。只是婚姻大事,终究讲究本心缘分,强求不得。”
她话里藏话,隐晦提醒。
俞敬修的温柔皆是伪装,凉薄才是本性。他抗拒所有被安排的人生,包括这场人人艳羡的婚约。日后若是婚约生变,最先受伤的,便是眼前满心期许的傅庭芸。
可惜傅庭芸满心沉溺在对未来的憧憬里,未曾听出她话中的深意,只眉眼弯弯,轻声道谢:“多谢俞小姐吉言。若真能得偿所愿,日后我定好好待你,我们便是至亲姑嫂。”
看着少女眼底澄澈的欢喜,俞清妩终究不忍泼她冷水,只轻轻颔首,沉默应下。
就在两人低语闲谈之际,不远处传来俞夫人清淡威严的声音。
“清妩,过来。”
俞清妩闻声回身,敛好所有心绪,温顺行礼:“母亲。”
俞夫人目光淡淡扫过她与傅庭芸交谈的身影,语气平静提点:“闺中闲谈适可而止,莫要失了分寸。傅家门第飘摇,行事张扬,你少与之深交,免得沾染是非。”
一句话,直接定了傅家的底色,也划开了两人的距离。
傅庭芸站在原地,闻言身形微僵,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底涌上一抹难堪与落寞。
她听得清清楚楚,俞夫人字字句句,皆是轻视与忌惮。
俞清妩眉心微蹙,却不敢违逆半分,只温顺应道:“女儿知晓。”
她回头看向神色落寞的傅庭芸,眼底藏着一丝无奈歉意,却终究无能为力。
母亲眼界高远、权衡利弊,早已看透傅家浮华之下的隐患。这场人人期盼的姻缘,这场傅家倾尽所有的攀附,在俞夫人眼中,早已是弊大于利的负累。
庭院微风再起,满庭盐雪依旧烂漫,可内里的寒凉与算计,早已浸透人心。
傅庭芸的满心期许,俞夫人的步步权衡,俞敬修的暗自抵触,还有她自己身不由己的宿命,尽数藏在这场看似锦绣温柔的花神宴里。
人人皆有执念,人人皆困棋局。
唯有俞清妩,冷眼旁观所有欢喜与虚妄,静静等待未知的宿命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