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秋天,釜山艺术高中的礼堂里铺着旧木地板,墙角堆着褪色的芭蕾把杆。SM娱乐的周末选秀队伍排到了走廊尽头,朴智旻坐在舞蹈练习室的角落,光脚踩着地板,脚趾不自觉地蜷着。他穿着黑色练功服,刘海盖住一半眉毛,双手一直贴着裤缝,肩膀收得很窄。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路过镜子时没有看自己。音乐是随机播放的一首电子乐,节奏散在音效里。他踩上去的第一个动作让评委席的转笔声停了——他从现代舞的脊柱卷曲开始,逐节下沉,然后突然切换成Popping的肩部震动,紧接着用跆拳道的后旋踢腾空,落地时膝盖弯曲的角度精准得像量过。三段编舞,四个舞种,中间没有断。
沈在元摘下耳机,对旁边的人说,去查他的简历。声乐测试是临时加试的,他站到麦克风前,手指又贴回裤缝。唱到第二段假音时,他的音色让声乐老师抬起了头——那种脆弱的边缘感,像随时会碎但偏偏撑住。最后一句长音,他气息用尽,破了一个极细的气泡音。他立刻闭上嘴,脸涨红,重新站成笔直的姿势。声乐老师没有喊停,只是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面试间里,评委问他,舞蹈和唱歌只能选一个,你选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说,我可以两个都不放弃吗。如果只能选一个,我选做能用呼吸连接这两个世界的人。那天晚上,他在洗手间的隔间里蹲了很久,双手握拳抵住膝盖,因为紧张导致肠胃痉挛而屏住呼吸。等他从隔间出来时,走廊尽头贴出了二次面试名单,他的名字在第三行,旁边用蓝色圆珠笔圈了一行小字——主舞骨架,主唱潜力,双线保留。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练功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2013年1月,他拖着两个行李箱站上首尔清潭洞的街道。SM大楼的灰色外墙在冬日里显得沉默,他仰头数了十三层楼,然后走进去。声乐测评室里坐着三位老师,最年轻的那位叫郑美英。他唱完一首歌之后,郑美英说,你的音色是SM近三年最有辨识度的,但你的技术是最不达标的。从现在起,忘掉以前学过的一切,从头开始。
他走出测评室,在楼梯间拐角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了五秒。然后站起来,补了一下护手霜,转身走向练习室。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写,他们说我的声音像没盖紧的水壶,我会把盖子拧紧的。
入社第三天,他在公共休息室遇见了李泰容。泰容比他早入社半年,当时已经作为SMROOKIES有过一些曝光。朴智旻坐在沙发最边缘,盯着自动贩卖机里的可乐但没带硬币。泰容投了两枚硬币,拿起掉下来的那罐,递给了他。新来的吧,叫什么。朴智旻接过铝罐,说,朴智旻,釜山来的。泰容笑了,听说你声乐测评把美英姐气到加训了一小时。朴智旻的脸涨红,泰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她骂你说明她看好你。以后请我吃炸猪排就行。
2013年1月31日,第一次月末评价。声乐环节他选了一首降了两级的歌,唱得稳但不出彩。郑美英在台下皱眉,但没有喊停。舞蹈环节他跳了一段自编舞,现代舞衔接Popping,最后用剑道的手部爆发收尾。编舞总监沈在元在音乐结束的瞬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叹。当天晚上练习生群里流传着一条消息,这月来了个怪物,跳完剑道还带跆拳道转体。
2013年夏天,他遇到了练习生生涯的第一个瓶颈。声乐课上郑美英让他练跨八度的滑音,他练了四十遍,郑美英的眉头一次都没松开过。你跳舞的时候身体是自由的,为什么唱歌的时候脖子像被人掐住。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厅地板上对着镜子练到凌晨,反复唱同一句,直到嗓子哑了才停下来。李泰容从卧室出来倒水,看到他的背影,没有出声,只是把一瓶水放在他旁边然后转身回去。
2013年深秋,他第一次爬上SM旧楼的屋顶天台。那天月末评价他唱错了一个音,郑美英当场翻了评分表说,你连歌里的痛都是演出来的。他走出测评室,双脚自动往楼上走。推开天台门,风灌进来,他退到墙角蹲下来,双手贴紧裤缝,开始数地砖。数到第十三块的时候,他停住了。他蹲了四十分钟,直到腿麻才站起来,靠着栏杆看远处的首尔夜景。车灯像流动的金线,他掏出一张纸,对着天空轻声说,等我搞懂了疼是什么,我就把它写进歌里。那张纸后来被折好放回口袋。
2014年初春,他捡到一只流浪小狗,腿受了伤。他自费送去医院治好,领养信息挂了两个月没人问,最后他把笼子搬进了自己房间,叫它多顺。从此宿舍里多了一条规矩,可以养狗但不准带猫进来,因为他猫毛过敏。被郑美英骂完的晚上,他会坐在床上,多顺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他就低头摸着它的背毛,不说话。
2014年夏天,SM的心理筛查结果显示他有轻度抑郁倾向。咨询师问持续多久了,他说大概八个月。为什么不说,他说说了也不会让我的高音更稳。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去便利店买了一管护手霜,坐在门口台阶上涂满整只手。当天晚上他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十三分钟,大部分时间沉默,中间说了一句,妈,首尔的雪比釜山化得慢。
2015年春季,编舞组开始为NCT体系的首尔分队选曲。沈在元在会议上放了一段朴智旻的月末评价录像,说这个空中转体接落地俯冲,他的膝盖着地角度比别人深五度,我要把这个编进出道曲里。SM编舞史上出现了第一份以练习生命名的动线标准文件,叫做JM Standard 001,标注着此动线由练习生朴智旻完成示范,其余成员按此框架百分之七十幅度演练。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朴智旻正在声乐室练歌,金道英冲进来告诉他。他愣了愣,然后开始笑,捂嘴的,后仰的,肩膀缩起来的。
2015年11月,练习生之间开始流传,原定为首尔分队主唱之一的文泰一因为音乐理念分歧决定不加入NCT体系。朴智旻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火鸡面,辣得一边流泪一边往嘴里塞。道英关掉电视说,你在意吗。他放下筷子说,我不是在补谁的位,这个位子如果我来唱,我会唱成朴智旻的形状。三天后郑美英在声乐课上对他说,从今天起你的训练量按主唱标准来,首尔队的高音段我打算交给你。那天晚上他抱着多顺坐在阳台上,首尔的初雪正在落,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存进相册。
2015年12月,SM公开了SR15B,朴智旻与李泰容、金道英、郑在玹、李马克、中本悠太等人一同亮相。公式照公开后一小时,韩网热帖说有一个釜山出身的主唱候选,站姿像被罚站的小学生。金道英举着手机怼到他脸上,他看了一眼,说我是釜山小学生,但釜山小学生会跳Popping。
2016年2月,出道组九人开始集体合宿。第一晚,李泰容召集所有人到客厅定辈分。徐英浩1995年2月生,朴智旻叫他Johnny哥。泰容1995年7月生,比他大三个月,他叫泰容哥。中本悠太1995年10月26日生,比他小十三天,是同岁亲故,两人从第一天就说半语。金道英1996年生,比他小四个月,叫他智旻哥。郑在玹1997年生,叫他智旻哥。李马克1999年生,加拿大籍,用英文喊他Jimin hyung。李楷灿2000年生,全队忙内,拖着长音叫智旻哥呀。当天晚上朴智旻用手机备忘录列了一张表,按年龄差排好所有称呼。金道英经过他身后大声喊,Johnny哥你看智旻哥又在用数学排辈分。
2016年4月,出道专辑进入录音阶段。主打曲Fire Truck的Bridge段落被分配给朴智旻,连续四句高音渐强推进,最后一句推上B4。录音第一天,他唱了十遍,最后一句破十遍。制作人喊他出去休息。他走出来坐在沙发上,金道英和李楷灿都在等录音顺序。道英说你坐下休息,然后转头让楷灿唱一遍那一段。楷灿用厚实的强混声稳稳唱完,说你试试我的发力方式。朴智旻摇头说,我的声带厚度不够,学你声音会紧。他重新走进录音棚,对制作人说,最后一句如果破了但破在情绪最满的地方,你能不能保留。第二十三遍,最后一句气息推到顶点时声带边缘轻微撕裂,一个极细的气泡音爆在B4最高点上。制作人沉默了很久,按了通话键说,留。朴智旻在录音棚里蹲了下来,双手握拳抵着膝盖。楷灿隔着玻璃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2016年6月,出道造型会议。Cody拿出一张色卡说发色定亮橙色,漂三次上色两次,需要六个小时。朴智旻摸了摸自己的黑色头发,问漂了之后换颜色会更容易掉色吗。Cody说会。他说那以后每次回归都要重新漂吗。差不多,你不想染。他说染,我只是想做个记录表方便你们参考。金道英在旁边趴桌,你染个头发都要建数据库吗。那晚美容室的灯亮了六个半小时,漂第一次的时候头皮刺痛,他没有喊停,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成拳头。Johnny坐在旁边陪他,递给他一管护手霜。六个半小时后他站起来照镜子,亮橙色在冷白皮上意外和谐。回宿舍路上他戴着帽子,但进门后道英扒掉了他的帽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哇。所有成员围过来,李马克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他对着镜子轻声说,2012年评委说我是主舞骨架,但今天我顶着这个颜色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也是主唱。
2016年7月6日,出道前夜。所有成员彩排结束回宿舍,朴智旻一个人留在练习室。他对着镜子从头到尾跳Fire Truck,带着唱。第一遍到第十二遍,中间摔了一次,重来。第十三遍,完美。他对着镜子鞠了一躬,然后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门被推开,李泰容穿着睡衣,拿着两罐可乐。他说我就猜到你还在,来还你东西。2013年我给了你一罐可乐,你说会还,等了三年也没见你。朴智旻接过来,铝罐上凝着水珠。泰容说这一罐算我请的,条件是明天出道舞台你唱完Bridge之后不要蹲下去,你蹲下去我会哭。朴智旻笑着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说泰容哥,三年前的可乐我今天还了。
2016年7月7日,M! Countdown待机室。距离出道舞台还有五分钟。所有成员在走廊上排成两列,朴智旻站在第三位,橙色头发刚补完定妆喷雾。他面无表情站着,但双手死死贴在裤缝上,指关节泛白,肩膀收窄,脚尖微微内八。金道英从后面戳他一下说你这是站军姿吗。他说我在想歌词。经纪人推门喊孩子们上台了。朴智旻的左脚先迈出去,他走向舞台入口时,道英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哥你刚才那个站姿出道后我们会做成表情包的。他说你做,我赔你版权费。然后他踩上升降台,灯光亮起来,尖叫声像海啸一样涌过来。
出道舞台结束后的一周,NCT 127进入了高强度打歌期。音乐银行、音乐中心、人气歌谣,每一场都要重新喷固色喷雾。他的左膝在第三场打歌时开始疼,那段空中落地接俯冲的动作在舞台地板上冲击力更大。第四场录制前他贴上了蓝色的肌内效贴布,从膝盖下方绕过髌骨固定在股四头肌上。Cody问能不能换成肤色,他说不能,肤色的他看不见,看不见就不知道膝盖什么时候累。
前几周他们没有拿到一位。那时候是大牌团体的回归旺季,新人能进候补已经是SM的招牌在撑。但每次录制结束后,经纪人只说下次会更好。朴智旻的耳返里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音乐停止后特别清晰。他会在心里数那个频率,一分钟三十次左右,比正常人慢,因为他练过腹式呼吸。
第一个一位是在出道后的第三周。音乐银行的直播,候补名单本没有他们,但一位候补的一位歌手缺席,他们替补进去。宣布结果时主持人念出NCT 127,他的大脑空了一拍。李泰容转过头瞪大眼睛,李马克嘴张得很大,金道英直接抓住他的胳膊。他站在最右侧,橙色头发在灯光下亮得像火焰。他微微张开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准备过赢了之后要说什么。成员们围成一圈喊安可,他跟着唱了,高音没破。话筒放下来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蓝色贴布在白色灯光下格外扎眼,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台下那一小片荧光绿点了三下头。
回到宿舍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泰容翻出烧酒,道英买了炸鸡。朴智旻坐在沙发最边角,撕下膝盖上的贴布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他端起烧酒喝了一口呛得皱眉,郑在玹递过来一罐可乐,他接过来但没有打开,握在手心里,感受铝罐被焐热。
打歌期持续了六周。他学会了在主持人介绍下一组时快速调整呼吸,学会了在镜头拍不到的三秒内把重心从伤膝挪到好膝上,学会了每一次安可结束后在后台最先找到自己的外套。秋天第一次回归时,编舞组给他加了一段十二秒的连续旋转动作,从右向左三次落地后直接衔接俯身滑步。他在练习室试第一次时转轴偏移差点栽进镜子里,李楷灿冲过来扶他。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没事,是我角度算错了。第二次他往外偏五度,完美落地。那天他练了四十次,最后十次全部完美,编舞师说你够了明天还要录音。
那年初雪在11月底落下来。他在宿舍阳台上晾衣服,看到第一片雪花时转身进屋翻出手机拍了一张照,标注日期存进相册。金道英在客厅问他在干嘛,他说初雪,道英说每年你都拍吗,他说嗯,每年。
年末他们参加了MAMA、金唱片和首尔歌谣大赏。他第一次走红毯步子迈得很小,因为膝盖上的贴布在西装裤下绷着,不想让它露出来。但到了舞台上灯光一打音乐一响,整个人像被激活,橙色头发已经在多次漂染后褪成浅金色,在聚光灯下白得发光。他跳完一段开场舞后站在原地喘气,白色呼气在冷气里变成薄雾。台下荧光绿灯牌上有人用拼音拼着他的名字,灯光明亮刺眼,但他认得那是Jimin。
李泰容走到他身边说,我们做到了。他说嗯,但这才开始。泰容问你怕吗。他说怕什么。泰容说怕以后的路。他把双手从裤缝上移开交握在身前,说怕就不走了吗。我从釜山走到首尔,从2012走到现在,中间放过十三次放弃的念头,但每次都是再练一遍赢了下来。路不是用来怕的,是用来走的。走不动的时候贴着墙喘一会,喘完了继续走。舞台上方灯光切换颜色,荧光绿洒满整个场馆。他抬脚向前迈了一步,浅金色的头发被那层绿光映成奇异的水色,然后他走进光里,背影笔直,肩膀没有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