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城的晨雾还裹着城堞,沾着草叶上的露水,陈烬师徒五人已经再次踏入了岐王府。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那座清幽禅院,径直穿过王府甬道,往城中校场而去——校场的喊杀声早穿透了晨雾,远远就能听见铁甲碰撞的脆响。
李茂贞已经等在点将台下。他换下了昨日的粗布麻衣,重新披上那件缀着铜钉的玄色战甲,褶皱里还带着当年沙场的血锈味。腰间依旧挂着那串磨亮的菩提子,手里却多了一柄寒光浸骨的横刀,刀镡在雾里闪着冷光。
“师父。”李茂贞迎上来,昨日的惶惑已经散得干净,眼底只剩武将天生的果决,“您昨天说,护岐国百姓。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我李茂贞这辈子,刀里来血里去,从来不信泥塑的菩萨,只信手里这把刀。您说,该怎么做,我听您的。”
陈烬微微一笑,拄着九环锡杖一步步登上点将台。锡杖上的铜环相撞,清越的声响压过了校场的杂音,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数千名肃立的岐国甲士,声音透过晨雾,清清楚楚砸在每个人心上:
“王爷,刀能杀人,也能救人。可若是刀上沾了太多无辜百姓的血,它就成了吸魂的魔兵,握刀的人早晚也会被反噬。”
他目光落回李茂贞身上,字字清晰:“法门寺的武僧在废墟上练拳,为的是护乱世流民,他们缺的不是防身的武艺,是能遮风挡雨的靠山。而岐国大军最不缺的就是保境的力量,缺的是一颗不被杀戮吞噬的善心。”
“我要王爷做的,是借岐国的铁甲,护法门寺的袈裟。以武护善,以佛定心,平乱保民。”
李茂贞眼睛猛地亮了,像是黑夜里撞见了火把,他狠狠一拍大腿,吼声震得晨雾都晃了晃:“好!以武护善,以佛定心,平乱保民!师父,您说怎么干,我李茂贞绝无二话!”
半个月后,一支模样奇特的队伍悄悄出了凤翔城。
他们没打岐国的旗号,也没穿统一的重甲军服:走在最前头的,是十几个剃着光头、穿粗布短褐的武僧,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铁棍,脚步扎实;他们身后跟着数百名轻装的岐国精锐,卸下了累赘的铠甲,只挎着横刀带了干粮,个个都是李茂贞手下身经百战的老兵。
带队的是法门寺老僧和敖青。
敖青熟稔关中山河水脉,带着队伍专走那些军阀势力交界的缝隙,避开了朱温与李克用的主力侦骑,像一把浸了水的尖刀,悄无声息插在了关中与岐国交界的三不管地带——那地方原本是流兵、山贼和小妖混聚的窝点,百姓早就逃得精光。
他们在这里扎下根,建起了一座连着一座的隐秘“避难所”。
白日里,武僧带着士兵帮逃难来的流民开荒垦地、修补被乱兵焚毁的房屋,田埂上随处可见僧袍与军装并肩劳作的影子;到了夜里,但凡有流窜的乱兵、成精的山妖想来劫掠粮食女子,岐国精锐立刻披甲执刀,和武僧们并肩守在寨墙下,把那些吃人的恶徒尽数斩于寨外,没一个能活着回去。
“师父,这帮岐国老兵打仗是真狠!”孙九扛着金箍棒,站在刚清理出来的山头上,望着下方安营扎寨的队伍咧开嘴笑,金睛里满是赞许,“比俺以前遇见的那些只会欺负百姓的官兵强一百倍!”
“他们以前是把刀挥向手无寸铁的百姓,现在刀指向的,是欺负百姓的恶鬼,能不狠吗?”敖青靠在树干上转着龙泉剑,语气虽冷,尾音却藏着一丝赞赏。
陈烬站在山巅,晨风掀动他破旧的僧袍,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关中平原,眼神沉静。那颗“以武护善”的种子,已经扎扎实实扎进了岐国的土地里,发了芽。
“这只是第一步。”他轻声开口,“等他们在关中站稳了脚跟,能护住一方流民了,我们就该去更远的地方。”
“去哪啊师父?”朱大郎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好奇地探过头——他还想着在岐国多吃几顿饱饭呢。
陈烬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叠的山峦,落向西边漫天风沙的方向,声音坚定:
“去西天。去那片被黄沙掩埋的石窟里,找一找当年神佛陨落前,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