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被烧透的铅灰色,连风都带着焦糊味。陈烬从半人深的尸堆里爬出来时,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半截烧焦的判官笔——那是他今天替死人写的最后一封家书,墨迹混着血渗进纸里,像凝固的泪痕。
“活人?这儿还有个喘气的!”
三个穿着残破明光铠的乱兵围了上来,甲叶上的血污在残阳下泛着暗红,腰间环首刀拖在地上,划出刺耳的火星。陈烬下意识后缩,脚后跟却踩到一截断裂的脊椎骨,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就在他以为脖颈要撞上刀刃的刹那,一道黑影裹着风从断墙后窜出。
那是个穿破烂青布衫的男人,头发乱得像被野狗刨过,手里提着柄卷了刃的八棱锤,锤头上还挂着暗红的血痂。他连眼皮都没抬,对着乱兵低吼:“滚开!别挡道!”
话音未落,八棱锤带着破风声砸下。
“砰!”最前面的乱兵像个被戳破的麻袋,整个人撞塌半堵土墙,骨裂声混着闷哼被烟尘吞没。剩下两个乱兵怪叫着四散奔逃,兵器丢了一地,甲叶在地上滚出很远。
陈烬瘫坐在尸堆旁,粗粝的地面硌得尾椎骨生疼。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指缝间全是黑灰,只有眼角那道被弹片划伤的旧疤还在渗血。
“你……”男人转过身,露出张布满烟灰和血污的脸。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可当他看清陈烬那张苍白却清秀的脸时,握着锤柄的手突然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右手腕上有道狰狞的焦痕,像个被硬生生扯下的铁圈,皮肉翻卷着,在夕阳下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那是紧箍咒留下的旧伤,五百年都没能愈合。
“我们见过?”男人皱着眉,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陈烬摇了摇头,脑子里却炸开一阵剧痛。金色的大殿在火光中扭曲,漫天经卷化作黑色的蝴蝶,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影子在火海中怒吼,声音震得他耳膜生疼。
“我不知道。”他喘着气,指尖冰凉,“但我感觉……我好像在找什么人。”
“找人?”男人嗤笑一声,转身就走,“这世道,连自己都找不到,还找人?找死差不多。”
陈烬愣在原地,看着男人踉跄的背影。那背影佝偻着,像是背负了千斤重担。他鬼使神差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血污,跟了上去。
“喂!”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微弱。
男人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干嘛?”
“我……我没地方去。”陈烬攥紧了手里的判官笔,笔杆被汗水浸得发烫,“能不能……带上我?”
男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股说不出的狂傲与悲凉,像冬日里快要熄灭的炭火。
“行啊,那就跟着。”他扛着八棱锤往前走,脚步却顿了顿,“不过先说好,要是遇到妖怪,我可不保证能护住你。”
“妖怪?”陈烬苦笑,“这世道,人比妖怪可怕。”
“放屁!”男人骂了一句,脚步却慢了下来,“人再可怕,能有那帮高高在上的神仙可怕?”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远处的天边,乌云压顶,隐隐有雷声滚动。陈烬不知道的是,在千里之外的另一座城池里,一个穿着红衣的纨绔公子正百无聊赖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剑身映出他眼底的一抹银光;而在更远的荒原上,一个胖和尚正对着一只烤得半生不熟的野兔流口水,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着:“饿死俺老猪了……”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重新咬合。
“孙九,你慢点!”
陈烬跟在男人身后,气喘吁吁。他的身体太弱了,才走了半个时辰,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怀里揣着的半块硬饼子硌得他肋骨生疼,那是刚才男人塞给他的。
“孙九”是坊间给这男人起的绰号,因为他打架时不要命,像是有九条命一样。陈烬问他真名,他只说:“忘了。”
“忘了好。”孙九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忘了就不疼了。”
他们走进了一片枯树林。天色渐暗,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地上落满了烧焦的树叶,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
“今晚在这歇脚。”孙九把八棱锤往地上一插,锤尖没入焦土半寸。他熟练地捡了些干柴,生起了一堆火。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映在他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烬靠着一棵树坐下,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纸人。他看着孙九忙碌的背影,忍不住问:“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打铁的。”孙九随口答道,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子,掰了一半扔给陈烬,“吃。”
陈烬接住饼子,却咬不动。他看着手里的干粮,突然问:“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孙九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那道焦痕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锤柄,指节泛白。
“被狗咬的。”他冷冷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烬没再问。他低头啃着饼子,脑子里却再次闪过那个画面——一只戴着金圈的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梵音。
“啊——”他猛地捂住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衫,“火……好大的火……”
孙九吓了一跳,扔下饼子扑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火……经书……全烧了……”陈烬浑身颤抖,眼神涣散,“灵山……被攻破了……”
孙九愣住了。他看着陈烬痛苦扭曲的脸,右手腕上的焦痕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手腕,脑海中,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火海中嘶吼:“师父——!”
“你……叫我什么?”孙九的声音在发抖,握着锤柄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烬抬起头,眼神涣散,却死死盯着孙九的脸。他伸出手,颤抖着摸向孙九的手腕,指尖触到那道焦痕的瞬间,两人同时浑身一震。
“轰!”一股庞大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陈烬看到了——灵山崩塌,天兵踏碎雷音寺。如来佛祖的金身在雷火中寸寸碎裂,漫天经书化作飞灰。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浑身是血,死死护着怀里的一卷残经,被一柄天戈贯穿了胸膛。
“悟空——!”他听到自己凄厉的喊声。
“师父——!”孙九也听到了。
他猛地后退,撞在树干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能举起千斤巨石,如今却连握紧锤柄都做不到。他想起了自己风光与苦难的日子,但想不起具体被压在五行山下的五百年,想起了护送唐僧西天取经的日日夜夜。
“原来……是你。”孙九喃喃自语,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陈烬也哭了。他想起了自己没能护住真经的自责,想起了师徒四人的情谊。他伸出手,想要拥抱孙九,却又怕这只是一场梦。
“原来……我们真的是师徒。”陈烬哽咽着说。
孙九点了点头,抹了抹眼泪,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师父,这次我一定护着你。”
陈烬也笑了,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好,好。”
火渐渐熄灭了,只剩下一点余烬。两人依偎在一起,在这个乱世的夜晚,找到了一丝温暖和慰藉。他们知道,前路漫漫,还有很多艰难险阻等着他们,但只要师徒二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远处的荒原上,一个胖和尚正对着一只烤得半生不熟的野兔流口水,嘴里骂骂咧咧地念叨着:“饿死俺老猪了……”
他叫朱悟能,是个市井屠夫,为了在乱世中隐藏自己偶尔流露出的惊人食量和怪力,他平时装作一个普通的市井屠夫。他的名字里藏着“八戒”,但他今生最大的痛苦,就是明明身处饿殍遍野的乱世,却怎么也吃不饱——因为他丢掉了“净坛使者”的果位,凡人的肠胃再也装不下世间的苦。
突然,一阵风吹过,带来了远处的血腥味。朱悟能警觉地抬起头,握紧了手中的杀猪刀。他知道,这世道,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时刻保持警惕。1
这师徒重逢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