咨询室里的恒温系统设定在二十四度,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苦橙叶香薰味。这种味道通常能让人放松,但林栖觉得窒息。
他坐在深灰色的布艺沙发里,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盖上,坐姿标准得像是在参加一场面试。对面,沈砚正低头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林栖同学,我们上次谈到,你最近睡眠依然很差。”沈砚的声音很好听,低沉,平稳,像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带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恰到好处的关切。
林栖没说话,只是微微垂着眼皮,视线落在沈砚那尘不染的皮鞋尖上。
“你母亲上周给我打了电话。”沈砚停下笔,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她说你弟弟最近要参加钢琴比赛,家里开销大,让你这个月生活费减半。她问你在学校有没有兼职,能不能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林栖的睫毛颤了一下。来了
他等着沈砚露出那种表情——怜悯,或者愤怒,或者那种居高临下的、自以为是的同情。就像他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的那样。
但沈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观察一只在玻璃箱里挣扎的昆虫。
“你怎么回复她的?”沈砚问。
“我说好的。”林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说我会去图书馆勤工俭学。”
“那是假话。”沈砚纠正道,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有陈述事实的笃定,“我查过,图书馆的岗位上周就招满了。你这周并没有去面试。”
林栖猛地抬起头。
沈砚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那节奏不紧不慢,像某种倒计时。带着一种不可察觉的沉稳
“林栖,你在撒谎。”沈砚看着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他层层包裹的伪装,“你没有去兼职,也没有好好吃饭。你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用美工刀划了小臂内侧三刀。伤口不深,避开了血管,但足够疼,也足够留疤。是吗?”
林栖的呼吸瞬间乱了。
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按住左臂的袖口,那里隔着布料,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他昨晚做的,刀锋划破皮肤时,他盯着渗出的血珠,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诡异的、近乎变态的快感。
那是他在这个家里、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拥有”。
“沈老师,”林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属于“乖孩子”的弧度,“您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我是来咨询心理问题的,不是来交代作案过程的。”
他故意用“作案”这个词,带着一种自毁式的挑衅。他想看沈砚皱眉,想看那张永远温和的脸上出现裂痕。他想证明,自己是个烂透了的人,烂到连这位号称“全校最温柔”的心理顾问都会嫌弃。
沈砚没有皱眉。他甚至也跟着笑了一下,那笑容依旧完美,却比刚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说得对。”沈砚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到林栖面前。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林栖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在沈砚面前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越过了安全社交线。
林栖能闻到沈砚身上淡淡的墨水味,混着苦橙叶的香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把手拿开。”沈砚说。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是命令。“我说,把手拿开。”沈砚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像某种暗流涌动的警告。林栖的手指颤抖着,缓缓松开。
左臂的袖口被血浸透了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在浅灰色的布料上触目惊心。伤口还在渗血,顺着小臂往下滴,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