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太狼回到狼堡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门,客厅里的灯亮着。红太狼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盘没动过的瓜子,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回来了?”
“回来了。”
灰太狼走到她旁边坐下,两只爪子放在膝盖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购物广告。红太狼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发现灰太狼的表情和出门前不太一样。
“你儿子呢?”
“在北山。”灰太狼说,“它暂时不想回来。”
红太狼沉默了几秒。她把遥控器放下,转过身正对着灰太狼。她的眼神很锋利,但锋利的底下藏着一点别的什么。
“它长什么样?”
灰太狼想了想。该怎么说呢?像他,但又不像。比他壮,比他冷,比他把什么都压在心里。他想起灰影站在阵法中央时的样子,暗金色的眼睛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子。那石子里有愤怒,有恨,有孤独,但在最底层,还有一小撮没被磨灭的东西。
“像我。”灰太狼最终说,“但比我好。”
红太狼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把晚饭热了端出来。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盘青菜。放在灰太狼面前时,她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吃饭。”
灰太狼低头吃了起来。红太狼坐在对面,剥着瓜子,一颗一颗地码在碟子里,码满了就推到灰太狼手边。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客厅里的空气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紧绷的,随时准备爆炸的。现在松了,像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扇窗。
吃到一半,灰太狼忽然放下筷子。
“老婆。”
“嗯。”
“我以后不抓羊了。”
红太狼剥瓜子的手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抓羊了。”灰太狼抬起头,看着红太狼的眼睛,“至少暂时不抓了。”
红太狼把瓜子壳扔进碟子里,靠在椅背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天。她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但笑不出来。
“因为那个羊?”
“因为那个羊。”灰太狼点头,“也因为我儿子。”
红太狼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他。窗外是漆黑的夜,羊村的方向看不见一盏灯。她站了很久,久到灰太狼以为她生气了,准备去哄。但她忽然开口,语气很平。
“那咱们吃什么?”
灰太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去种地。”他说,“羊村那边有好几片空地,懒羊羊说可以教我种青草。种出来的青草可以卖,也可以自己吃。灰影在北山有地盘,它不会看着我饿死。”
红太狼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嘴角压着,但眼睛弯了一点。
“你会种地?”
“不会。但可以学。”
“你连自己袜子都找不到。”
“那是以前。”灰太狼说,“懒羊羊以前也不会开锁,不会带队,不会算风向。他现在都会了。我为什么不能学种地?”
红太狼不说话了。她走回来,在灰太狼对面坐下,把那碟瓜子推到他面前。
“明天去羊村。”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灰太狼啃着馒头,含含糊糊地问:“你去干嘛?”
“看看那只羊。”红太狼翘起二郎腿,“我还没找他算账。他把你耍了三次,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灰太狼嘴里的馒头差点喷出来。
第二天一早,懒羊羊被灰灰的耳朵拱醒了。
他睁开眼,灰灰蹲在他枕头旁边,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表情看起来像是外面出了什么事。懒羊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爬起来,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羊村门口停着一辆板车。板车上坐着红太狼,叉着腰,一脸不耐烦。灰太狼拉着板车,背上背着三个麻袋,正和门口的沸羊羊对峙。沸羊羊攥着拳头堵在门口,一脸戒备。喜羊羊站在旁边,围巾在晨风里飘着,表情介于困惑和好奇之间。
懒羊羊叹了口气,把外套套上,拖着步子往外走。灰灰跟在他脚边,一瘸一拐的,但比昨天走得稳了些。
走到村口时,红太狼正好从板车上跳下来,一眼看见他。
“你就是懒羊羊?”
“是我。”
红太狼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半天。懒羊羊仰头看着她,圆眼睛眨了眨,从怀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
“吃吗?”
红太狼愣住了。她盯着那根棒棒糖看了三秒,又盯着懒羊羊的脸看了三秒。然后她笑了一声,很短促,像是被气笑的,又像是真的觉得好笑。她接过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
“我老公说他不抓羊了。”红太狼含着棒棒糖说,声音有点含糊,“他要在你这里种地。你看着办。”
懒羊羊转头看灰太狼。灰太狼站在板车旁边,耳朵往后贴着,爪子无意识地在地上刨着。和以前那种气势汹汹来抓羊的样子完全不同,他看起来有点心虚。
“种地?”懒羊羊重复了一遍。
“种地。”灰太狼挺了挺胸,“你说过,羊村东边有几片空地。我帮你种青草,收成对半分。”
懒羊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咧开了嘴。
“行。”他说,“但有三条规矩。第一,不准偷吃。第二,不准偷懒。第三——”他从怀里掏出第二根棒棒糖,拆开塞进嘴里,冲灰太狼扬了扬下巴,“第三条,你儿子要是来串门,提前打招呼。别又带一群狼来把村口堵了。”
灰太狼的耳朵竖了起来。红太狼在旁边哼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沸羊羊把堵在门口的拳头收了回去,喜羊羊在旁边笑出了声。
“成交。”灰太狼伸出爪子。
懒羊羊伸出蹄子,和他的爪子碰了一下。一狼一羊站在羊村门口,在晨光里握了握手。红太狼在旁边嗑着棒棒糖,灰灰从懒羊羊脚边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灰太狼。灰太狼低头看了它一眼。
“你那只兔子?”
“我的。”懒羊羊说。
灰太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板车上的三个麻袋被卸下来,里面是灰太狼的全部家当——几件旧衣服,一口锅,一床被子,还有一张小灰灰满月时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那只毛茸茸的灰色小狼崽子笑得很开心。
懒羊羊拿起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灰太狼。
“你从哪儿找到的?”
“狼堡储物间最里面那个箱子里。”灰太狼把麻袋往羊村里面扛,头也不回地说,“昨天走之前翻出来的。我都忘了有这张照片了。”
懒羊羊把照片递还给灰太狼。灰太狼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塞在最贴近胸口的位置。然后他扛着麻袋,迈进了羊村的大门。
懒羊羊站在村口,看着灰太狼的背影消失在食堂的方向。红太狼跟在后面,棒棒糖的纸棍从嘴角翘出来。灰灰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你不怕他偷羊?”灰灰问。
懒羊羊低头看了它一眼,又从怀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这是最后一根了,他把包装纸拆开,咬了一半,剩下一半递给了灰灰。
“他偷不了的。”懒羊羊含含糊糊地说,“他要是敢偷羊,红太狼第一个用平底锅敲他。”
灰灰接过那半根棒棒糖,闻了闻,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的。它的耳朵抖了抖,又舔了一口。
懒羊羊转身往回走,灰灰跟在他脚边。晨光铺满了羊村的石板路,食堂的炊烟升起来,青草蛋糕的香味飘过来。远处,慢羊羊的实验室亮着灯,喜羊羊和沸羊羊在操场上说着什么,美羊羊从秋千上跳下来朝这边跑。
懒羊羊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羊村的主路上,前后左右都是熟悉的声音和气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纱布已经拆了,伤口结了痂。圆肚子还鼓着,羊毛还是乱糟糟的,棒棒糖的甜味还在嘴里。和重生那天早上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了。
灰灰在他脚边舔着棒棒糖,喜羊羊在后面喊他去吃早饭,食堂的阿姨探出头来问他今天吃几碗。他听见灰太狼的声音从东边空地传来,在跟沸羊羊争论青草种子怎么撒。红太狼的声音插进来,一句“听他的”把两个人都镇住了。
懒羊羊站在路口,把棒棒糖的最后一截咬碎。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食堂走去。步子不快不慢,蹄子稳稳地踩在石板上。
灰灰跟在后面,耳朵一抖一抖的。
食堂的门敞开着。1
不够看,蹲蹲后续内容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