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差按铃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打盹。窗外的槐花开得正好,风一吹,白花瓣便扑簌簌地落进窗台,有几片粘在我午睡压出红印的脸颊上。我抬手拂掉它们,指尖还残留着墨水的蓝——昨晚写到凌晨,钢笔漏了墨,染得食指和中指都是洗不净的靛青。
信是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只写着“苏青收”。字迹娟秀,一看便知道是她。我撕开封口时手有些抖,倒不是紧张,只是午后的阳光太晃眼,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在信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阿青:
见字如面。我要结婚了,下个月初八。他是父亲故友的儿子,在银行做事,人很稳重。想来想去,还是该告诉你一声。我们认识十年了,总不能让你从别人那里听说这件事。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民国二十六年,我在女中读书,你在隔壁男中。每天放学,你总走在我后面,脚步踩得震天响,故意让我听见。有一回我回头瞪你,你居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同、同学,你的手帕掉了。”其实那是我故意扔的。手帕是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枝梅花。你捡起来递给我时,指尖蹭到我的手心,烫得像被火燎了一下。
后来战事吃紧,学校都散了。我跟着家里往南逃,你非要送我到码头。那天下着雨,你撑一把黑布伞,半边肩膀都淋湿了。船开的时候,你站在岸边挥手,伞被风吹得翻过去,像一朵黑色的花。我趴在船舷上哭,把那条月白手帕攥得湿透——上面早就没有梅花了,只剩下洗不掉的水渍,像哭过的眼睛。
这些年我们写过很多信。你的信总是很长,从食堂的包子涨价写到隔壁猫生了三只崽,末了才轻描淡写地带一句“近来可好”。我的信却越来越短,从三页纸缩成一页,再从一页缩成半页。去年你寄来的信里夹着一片银杏叶,说是北平的秋天。我回信说桂林没有银杏,只有满城的桂花,香得人发晕。其实我没告诉你,我把那片叶子压在字典里,每天翻出来看,叶脉都让我摸得发亮了。
上个月你来看我,穿着灰色的中山装,人瘦了一圈。我们在江边走了很久,你突然停下来,说:“小青,跟我去北平吧。”江水拍着石岸,哗啦哗啦的,我假装没听清,问你说了什么。你笑了笑,摆摆手说没什么。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收音机里放着周璇的歌,“浮云散,明月照人来”,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被角哭到半夜。
昨天我去拍了婚纱照。照相馆的师傅让我笑,我咧开嘴,镜子里的人却像在哭。未婚夫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只是阳光太刺眼。其实是因为我想起有一年冬天,我们在长沙重逢,你带我去吃汤圆。店里热气腾腾的,你坐在对面,眼镜片上全是白雾,一边吃一边给我讲你在西南联大的事。我伸手替你擦眼镜,你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汤圆从勺子里滚下去,黏在桌子上,像一滴凝固的泪。
信写到这里该结束了。阿青,我把那条月白手帕还给你。这些年它一直叠在我的梳妆盒底层,梅花的颜色都褪尽了,只剩下淡淡的轮廓,像我们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你大概不知道,手帕的右下角,我偷偷绣了两个字——很小很小的,要用放大镜才看得清:“等”和“你”。
可是我等不到了。
祝你一切都好。
苏青
民国三十六年春”
信纸从我手里滑下去,飘到地上,和那些槐花瓣混在一起。我弯腰去捡,发现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滴泪。窗外邮差的自行车铃又响起来,叮铃叮铃的,像那年码头上的船笛。
我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康熙字典》,银杏叶还夹在“秋”字那一页。叶子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碎成几片。我把碎片收进信封,连同她退回的月白手帕——梅花的形状还在,只是那两个字真的看不清了。也许本来就没有绣过,是我记错了。
傍晚我去江边散步,看见一对年轻男女坐在石阶上分吃一个橘子。男孩剥得笨手笨脚,橘皮汁溅到女孩眼睛里,她一边笑一边骂,声音顺着江风飘过来,模模糊糊的。我忽然想起她说“等”和“你”那两个字——如果真的有,如果她真的绣了,如果我也真的看见了——我们会不一样吗?
江水还是那样哗啦哗啦地流,和上个月一模一样。我把手帕撕成两半,一半扔进江里,一半揣进口袋。白色的布料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沉下去,不见了。
天快黑了。远处的钟楼敲了六下,回声撞在山壁上,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我转身往回走,口袋里那半块手帕硌着胸口,不痛,但让人喘不上气。槐花还在落,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空荡荡的信封里。春天就要过去了,而初八很快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