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

暮色沉沉，残霞漫过屋檐，把整间卧房浸在一层温软的橘色余光里。

这一间卧房是二人一同居住的屋子，没有分设两间偏房，偌大的房间摆着两张并排的木床，中间隔了一张矮几。屋内陈设简单古朴，靠墙立着兵器架，架上一长一短两把兵刃静静立着，桌案上散着书卷、丝线与零碎物件。窗棂雕着浅淡的缠枝纹路，晚风穿缝隙溜进来，卷动帘布轻轻晃荡。

他们早已心意相通，朝夕同处一室，吵归吵，闹归闹，那份藏在棱角底下的情意，早已经落得扎扎实实。

白日的练武声早已消散，院外归于寂静，只有檐角铜铃偶尔被风拂过，叮铃一声轻响，转瞬又淹没在夜色里。

屋内点起一盏青铜烛台，烛火跳跃，暖黄光晕铺开来，扫过墙面，将两道人影投在木壁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慕情坐在临窗的床沿，膝头摊着那件玄色护腕。方才风信练剑太过拼命，护腕外侧被兵刃磨开一道深长裂口，布缕翻卷，线头乱糟糟支棱出来。风信向来对此毫不在意，坏了便凑合用，可慕情看不得这般潦草，夜里闲下来，便取了针线，坐在这里细细缝补。

烛光照亮他垂下去的侧脸，褪去平日里嘴硬刻薄的锋芒，眉眼清隽柔和。修长的手指捏着银针，丝线来回穿梭，嗤、嗤，布料被针尖穿透的细碎声响，在安静房中格外清晰。针脚排布得细密齐整，每一道走线都收拾得妥帖，连多余的线头，他都会耐心掐断捋平。

风信方才在后院练完整套剑法，浑身浸着薄汗，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滚落。他卸下外衫劲装，只留一层薄薄里衣，肩头手臂还带着习武过后滚烫的温度，身上裹着草木尘土与铁器冷冽混杂的气息。佩剑被他稳稳搁在兵器架上，金属磕碰发出一声闷响。

他推门踏入卧房，脚步放轻，怕惊扰了窗边做活的人。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木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响动。

“又在缝这个。”风信侧过头望着慕情，嗓音带着运动过后一丝沙哑，“破一点而已，下次上阵照样能用，犯不上耗着夜里的功夫。”

慕情眼皮都没有抬，翻了个白眼，指尖依旧不停，银针稳稳穿过裂开的布面：“就你粗手粗脚，什么物件到你手上都坏得飞快。真等到护腕彻底烂透，磨得你手腕血肉模糊，你才知道后悔。”

这话听着是数落，手上动作却半点没有敷衍，依旧认认真真把裂口一点点缝合。

风信也不反驳，就那样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慕情身上。看他垂落的长睫，看他握针时微微收拢的指节，看烛火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晃出细碎光影。相处这么久，争吵无数，可像这样安安稳稳守在一处的时刻，才最叫人心底安稳。

窗外天色彻底暗透，墨蓝色天幕浮起寥寥几颗疏星。不知道何时，天上落起细雨，绵绵密密，雨丝无声落在瓦檐，淅淅沥沥，顺着屋檐往下淌，敲得窗纸沙沙作响。

屋子里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还有针线穿梭的细微动静。

慕情终于打完最后一个结，用指甲掐断丝线，把缝补完毕的护腕翻来覆去检查一遍，确认针脚严实，才将东西搁在一旁矮几上。他放下针线，长长呼出一口气，肩头微微松弛下来。

四下安静，雨声绵绵不绝，心底盘旋许久的问题，此刻忽然就涌到嘴边。

慕情转头看向身侧的风信，烛火映在他眼底，神色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平日里他高傲惯了，很少会问这种儿女情长的问题，可夜里这般静谧，二人独处一室，有些心事便压不住了。

“风信。”

“嗯？”风信立刻回神，目光落回他脸上。

慕情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沿的麻布，轻声开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问出口的瞬间，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淡红。他明明已经和这人相守相伴，可依旧想要一个答案，想知道究竟是哪一点，掳走了风信的心。

风信骤然一怔。

他张了张嘴，那些平日里随口就来的玩笑话，此刻全部堵在喉咙。他认真思索，脑海里翻过无数片段。是初见时慕情冷傲凌厉的模样？是并肩练武互相较劲的日子？是无数个深夜，慕情默默替他收拾妥当零碎物件？还是争执过后，嘴上不肯退让，却悄悄替他留好热水的那些瞬间。

他拼命想找出一个确切缘由，是容貌，是性子，还是某一件刻骨铭心的往事。可思来想去，没有单一的一件事可以概括这份心意。

风信眉头微微蹙起，冥思苦想许久，眼底带着几分坦荡又茫然的神色，低声吐出一句：“……不知道。”

慕情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口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垂了垂眼睫。

风信瞧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往前微微倾身，生怕自己这句话叫人难过，又继续缓缓说道：“可能是一见钟情吧。”

并非初见那一眼便轰轰烈烈沦陷，没有惊心动魄的瞬间。是日复一日的相处，细碎的情绪一点点堆积，悄无声息侵占整颗心肺。等到察觉之时，早已深陷其中，无从抽身。

细雨还在窗外绵延，雨雾蒙住远处的夜色，雨珠顺着瓦当不断坠落。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紧紧叠在床板之上。

慕情没有出声，安静听着他的回答，胸腔里百感交集。有怅然，也有温热的悸动。

风信伸出手，试探着覆上慕情的手背，掌心带着习武过后温热的温度。慕情没有躲开，任由他握着。房间外面雨声潺潺，世间喧嚣尽数被雨幕隔绝在外，偌大卧房之中，只剩下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安静。

一见钟情……其实就是像在细雨里散步，回过头来发现已经湿透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