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来了

许蕊君是被冷醒的。

那种冷不是冬天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也不是被子里没捂热的凉意，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冷。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一盏老旧的日光灯，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照着一片泛黄的天花板。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片歪歪扭扭的树叶。

她认识这片水渍。

这是她高二时的宿舍。

许蕊君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粗糙的棉布触感真实得令人发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蓝白条纹的校服，袖口有一道被圆珠笔划过的痕迹，手腕纤细，皮肤白净，没有那道后来被陈屿白推倒时磕在台阶上留下的疤。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蕊君？蕊君你醒了吗？"

上铺探下来一张圆圆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头发乱得像鸟窝。是唐糖。

许蕊君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前世，唐糖在她被陈屿白和林婉联手逼到绝路的时候，是唯一一个站出来替她说话的人。可惜那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

"我醒了。"许蕊君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你脸色好差啊，是不是做噩梦了？"唐糖从上铺跳下来，蹲在她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嗯，做了个噩梦。"许蕊君扯了扯嘴角，"已经醒了。"

噩梦？不，那不是梦。

那是她前世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一生。

陈屿白温柔的笑，林婉亲昵地挽着她的手臂叫她"好姐妹"，然后是那些谎言、背叛、欺骗，以及最后那个雨夜——

她记得自己倒在冰冷的地上，雨水混着血从额角流下来，视线模糊中看见陈屿白搂着林婉站在不远处，林婉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

没有人来救她。

没有人。

除了……

许蕊君的思绪忽然卡住了。

前世最后的画面里，有一个人冲了过来。

那个人跪在她身边，紧紧地把她抱进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她当时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只记得他的怀抱很暖，声音很哑，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蕊君，蕊君……"

是谁？

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蕊君，发什么呆呢？快起来洗漱，早自习要迟到了。"苏晓棠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脸盆走进来，风风火火地把毛巾甩到架子上，"今天第一节是老班的课，迟到可没你好果子吃。"

许蕊君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面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无比踏实。

她还活着。

这一世，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陈屿白，林婉，你们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洗漱的时候，许蕊君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十七岁，眉眼清秀，皮肤白皙，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她前世就是顶着这张脸，被陈屿白夸"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然后一步一步地走进他设好的陷阱里。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骗她。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时，许蕊君走进了高二（三）班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

许蕊君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教室，然后停在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陈屿白坐在那里，正低头翻书。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匀称的手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好看。

温柔。

无害。

许蕊君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前世的自己就是被这副皮囊迷得晕头转向，以为遇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男孩子。

"蕊君！"

一个甜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1

许蕊君转过身，看见林婉正笑盈盈地朝她走来，手里拿着两盒牛奶，递了一盒过来："给你带的，草莓味的，你最喜欢了。"

许蕊君看着那盒牛奶，没有接。

前世，林婉就是这样一盒一盒地给她带牛奶，陪她吃午饭，听她倾诉烦恼，然后在背后把她所有的秘密都告诉陈屿白。

"怎么了？"林婉歪了歪头，笑容不变，"不喜欢了？那我喝掉好了。"

"不用。"许蕊君伸手接过来，语气平淡，"谢谢。"

林婉眨了眨眼，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挽住她的手臂："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是不是没睡好？"

许蕊君没有抽回手，只是淡淡地说："嗯，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啊？跟我说说。"

"梦见有人骗我。"许蕊君看着林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被我发现了。"

林婉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哈哈，梦都是反的啦，谁会骗你啊。"

许蕊君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教室后门被推开，一个高瘦的男生走了进来。

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校服，但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好看。眉眼清冷，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安静却不容忽视。

沈砚舟。

许蕊君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想起了前世最后那个模糊的怀抱，想起了那个哑着嗓子喊她名字的声音。

是他吗？

沈砚舟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路过许蕊君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许蕊君没有回头，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沈砚舟坐下之后，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许蕊君还是看见了——那双一贯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潮水，差一点就要溢出来。

是悲伤。

很深的、很重的悲伤。

许蕊君愣住了。

她确定自己前世和沈砚舟没有太多交集。他一直是班里沉默寡言的存在，成绩永远前三，但从不张扬，也不和谁特别亲近。

他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同学们，安静——"班主任老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早自习开始了。

许蕊君翻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这一世，她要做的事情很多。

第一，远离陈屿白，不给他任何接近自己的机会。

第二，看清林婉的真面目，收集她背叛自己的证据。

第三，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身边真心对她的人。

第四……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后排。

沈砚舟正低头看书，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第四，弄清楚沈砚舟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坐在后排的沈砚舟，正死死地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因为他的耳边，有一个声音在响。

清亮的、带着一点倔强的少女声音，像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我。陈屿白，林婉，你们等着。"

沈砚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笔。

他抬起头，看向许蕊君的背影。

她坐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雨中也不肯弯腰的小树。

他听见了她的心声。

和前世一样，她又回来了。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扛。

沈砚舟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等着吧，许蕊君。

这一次，换我来走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