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过后,长安城的年味又持续了好几日。
街巷里时不时还能听到零星的爆竹声,铺子门口的红灯笼也没撤,被风吹得轻轻晃。
夜温阑每天早起扫院子的时候,扫帚底下总还能扫出几片红纸碎屑,是隔壁人家孩子放的鞭炮落下的。
院子里的那棵梅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头挂着几片干枯的残叶,在风里瑟瑟地抖。夜温阑每天路过时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确认它没事,然后继续扫他的地。
他记得曲承弦说过,这棵树要等到开春才会发芽,现在只是还在睡着。
年关一过,曲承弦族里的事便少了些。他开始有更多时间待在院子里,有时候在书房写写字,有时候坐在廊下喝茶看书。
夜温阑做完手头的事,便会在他旁边坐下来,一人端着一杯茶,安静地待上一会儿。
正月十五那天,长安城照例办了灯会。曲承弦问夜温阑想不想去看,夜温阑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傍晚出了门,沿街走到南市。街上人很多,比去年灯会时更挤,各处铺子门口都挂了新灯笼,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一盏很大的鳌山灯立在街口,足有两层楼高,上面画着八仙过海,转起来流光溢彩。
夜温阑走在人群里,没有戴白布,也没有低头。他走在曲承弦身侧,银白的长发在灯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灯,偶尔低头避开挤过来的行人。夜温阑不觉得怕。
人还是很多,声音还是很杂,但他走在人群里,心里是安的。
走到一座小石桥边时,曲承弦停下来买了两盏莲花灯,递给夜温阑一盏。夜温阑接过那盏灯,低头看了一会儿。
灯是纸扎的,里面点着一小截蜡烛,火苗被风吹得轻轻晃。两人走到桥中央,把灯放进河里,看着它们顺水漂远。
那两盏灯在水面上映出两团小小的光,随着水流慢慢飘向远处,混进了河面上其他的灯里。
“许愿了吗?”曲承弦问。
夜温阑看着那两盏灯漂远的方向,沉默了一下,低声说:“……许了。”
“许的什么?”
夜温阑没有回答。他看着河面上那些晃晃悠悠的光点,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曲承弦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不快,沿途看了几处灯,又买了两块热乎的糖糕。夜温阑捧着糖糕,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冬夜清冷的空气,格外熨帖。
回到院子时天色已经暗透了,廊下的灯笼被点亮,照着院子里安静的雪地。
那天晚上,夜温阑躺下后没有立刻睡着。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想起很多年前在深山里度过的那些冬天。
那时候他从不过年,也不知道什么叫灯会,什么叫许愿。
他只知道冬天很冷,夜很长,要裹着两层被子缩在墙角,才能勉强熬到天亮。
而现在,他躺在这间暖和的屋子里,脖子上挂着曲承弦给的玉坠,手腕上戴着曲承弦给的手套,枕头底下压着曲承弦写的那张“年年有今日”的纸。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正月一过,天气便开始慢慢回暖了。
风里的寒意一天比一天薄,渐渐地,那股刀子似的劲没了,只剩下一点清冷的凉意。院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顺着屋檐滴下来,一滴一滴地敲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夜温阑每天早起扫院子的时候,都会在梅树旁边多站一会儿。
那棵树的枝头还是光秃秃的,但树皮的颜色比冬天时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树皮下慢慢苏醒。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树干,触感冰凉,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动着。
二月初的一天清晨,夜温阑照例早起扫院子。他扫到梅树旁边时,习惯性地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枝头。只一眼,他便愣住了。
枝头上有芽。
很小的一点,青绿色的,从枝节处冒出来,尖尖的,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整棵树上有好几处这样的芽点,星星点点地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夜温阑站在那棵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曲承弦出来时,看到他站在梅树前一动不动,便走过来。他顺着夜温阑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也看到了那些细细的芽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夜温阑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棵树。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那棵梅树。晨光从东边的屋檐后面漫上来,照在那些小小的芽点上,泛着一层极浅极浅的绿意。
那绿意很淡,但确实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长着,像是在说,春天来了。
“发芽了。”夜温阑低声说。
“嗯。”曲承弦应了一声。
夜温阑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小铃铛。
铃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银白,安安静静地贴在他腕间。他转过身,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继续扫他的院子。
曲承弦站在梅树旁,又看了一会儿那些芽点,然后也转身走回廊下。
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那天早饭的时候,曲承弦在粥碗旁边放了一小碟糖糕,说是昨天路过南市时顺便买的。
夜温阑低头看了一眼那碟糖糕,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曲承弦,然后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糖糕很甜,甜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桂花香。
他嚼了嚼,咽下去,又低头喝了一口粥。窗外,晨光正好,院子里那棵梅树的芽点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在慢慢伸展着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