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现在还在，我想告诉她，我找到家了

隔了三天，曲承弦果然没有食言。

那天下午，太阳偏西，风也软了下来。曲承弦换了一身月白常服，手里捏着一把折扇，站在院门口等。

夜温阑走出来时，他没有穿那件厚斗篷，也没有戴白布，银白的长发松松地系在脑后，露出那只冰蓝的眼眸和左眼的旧疤。

他看见曲承弦，步子顿了顿，然后跟着他出了门。

南市比东市更旧一些，巷子也窄，但烟火气更足。沿街的木门板有些都开裂了，被岁月磨得泛着暗哑的光。

小贩们把竹筐往地上一放，就开始叫卖。有卖旧书的，有卖铜镜的，有卖自制胭脂水粉的，还有收破烂的推着独轮车“叮叮当当”地路过。

夜温阑走得不快，但很稳。

他不再像上次那样微微低垂着头，而是真的在用那只眼睛四处看。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他放慢了脚步，看了一会儿那老汉手里翻飞的勺子，又继续走了。

走到南市尽头的一处巷口时，夜温阑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间极小的杂货铺子，门口堆着些旧木匣、锈铜钱和几件看不出年代的陶器。

铺子里面光线很暗，但门口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她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块干布，正慢慢地擦拭着一根老旧的木簪。

那木簪是深褐色的，磨得有些发亮，簪头雕了一朵粗糙的梅花，花瓣的边缘有些磕碰。夜温阑的目光落在那根木簪上，步子就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再也迈不动了。

曲承弦走出两步，察觉到他没跟上，回头看他。

夜温阑还是站在那里，那根木簪在他眼里仿佛有一种魔力，把他拽回了深山那间漏风的茅草屋。

婆婆也总爱用一根旧木簪将满头白发挽起来，她梳头的时候动作很慢，有时候会对他说：“等你以后长大了，要是能买得起银簪子，给婆婆买一根好不好？”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长大。他以为他会死在山里，或者死在某个破庙。他没想到自己能活到十七岁，更没想到，等他能买得起簪子的时候，婆婆已经不在人世了。

夜温阑走到门口，蹲下身，隔着一点距离看着那根木簪，不敢伸手去碰。

那位老婆婆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他，见他盯着木簪不动，便哑着嗓子问：“后生，想要这个？”

夜温阑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问：“……多少钱？”

“不值钱的老物件，三文钱拿走吧。”

夜温阑低头在身上摸了摸，他从来没带过钱。他出门从来不需要买东西。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有些发凉，刚想收回手，一只温热的手掌从他身侧伸了过来。

曲承弦蹲在他身边，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轻轻放在了老婆婆面前的木板上。

“我们要了。”曲承弦的声音很轻。

老婆婆点点头，把那根木簪递了过来。曲承弦接过来，没有立刻给夜温阑，而是先在自己袖口上擦了擦那根簪子，擦得很仔细，擦干净了，才递到夜温阑面前。

夜温阑看着那根簪子，没有立刻接。他低垂着眼帘，睫毛颤了颤，半晌才伸出手，接过了那根木簪。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的指腹沿着那朵粗糙的梅花轻轻摩挲，捏得很紧，像是怕它掉了一样。

曲承弦没有问他为什么买这根簪子，也没有问他是要给谁的。他只是站起身，把手伸到夜温阑面前：“走吧。”

夜温阑把那根木簪仔细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把手放进了曲承弦的掌心。曲承弦握住他的手，手指有些凉，但掌心是温热的，把他握着往前走。

走回巷口的时候，起风了，卷起地上的落叶。

夜温阑走了一段路，忽然低声开口：“我婆婆以前也有一根差不多的木簪。”

曲承弦没有接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些。

“她走的那年冬天，我还在山上。”夜温阑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我没能回去看她最后一眼。我连一根好一点的簪子都没能给她买过。”

曲承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夜温阑没有哭，但他那双冰蓝的眼眸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低着头，银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声音很轻：“……如果她现在还在，我想告诉她，我找到家了。”

曲承弦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松开夜温阑的手，走到路边一个卖糖糕的小摊前，买了一块刚出锅的米糕，用油纸包着，递到他手里。

“吃点甜的。”曲承弦说，“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夜温阑接过那包米糕，低头咬了一口，热乎乎、甜丝丝的，在舌尖化开。他没有说什么，但他咬第二口的时候，速度慢了一些，像是要把那股甜味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回府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夜温阑手里握着那根木簪，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他已经不再难过了，但那根簪子被他妥帖地收在怀里，像是一个迟到的交代。

那天夜里，夜温阑把那根木簪放在了枕边。他没有把它收进木匣，而是让它这样躺在自己睡觉的地方。月亮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木簪那朵粗糙的梅花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

隔壁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夜温阑知道，曲承弦还在那里看书。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手里还搭着那根木簪的边缘。

他曾经以为，这辈子能记住他、记住婆婆的，只有他自己了。

可现在他发现，这世上多了一个人，不需要他解释太多，就知道他为什么难过，并且愿意陪着他，把那一点点酸涩，慢慢嚼成一缕甘甜。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