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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落下来时是软的。长安的雨,落下来是凉的

那年初雪落长安

回到长安城的时候,天气已经凉了下来。

曲承弦推开院门,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石桌和台阶上都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像是整个秋天都留在了这座空了很久的院子里等着他们回来。

夜温阑站在门槛内,那只冰蓝的眼眸慢慢扫过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石桌、井台、晾衣绳、廊下那盏已经熄了许久的兔子灯——然后他垂下眼眸,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回来了。”曲承弦站在他身后,语气带着一种轻松的笃定,“院子里虽然落了不少叶子,但总算没有长草。”

夜温阑没有接话,但他弯下腰,把脚边一片被风吹到门槛边的银杏叶捡了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瞬,然后轻轻放回了树根下。

第二天,长安城下了一场绵绵的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天亮下到傍晚,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洗得发亮。

夜温阑没有出门,只是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把长剑,慢慢地擦着。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下来,在台阶前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曲承弦在午后从书房出来,披着一件薄氅,走到廊下,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夜温阑没有抬头,继续擦剑,但他在曲承弦坐下时,下意识地把剑稍微偏了一个角度,给对方多让出一点位置。

两人并肩坐着,听着雨声。

夜温阑擦完剑后,把剑放回墙边,没有急着起身。他坐在廊下,那只冰蓝的眼眸落在院子里被雨水打落的叶片上,沉默了很久,忽然低声开口:“……这里和江南不一样。”

曲承弦偏头看他:“哪里不一样?”

“江南的雨,”夜温阑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落下来的时候是软的。长安的雨,落下来是凉的。”

曲承弦听着,没有反驳。他也把目光投向院子里那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那你更喜欢哪种?”

夜温阑沉默了一下:“……这里的。”他没有说为什么,但曲承弦没有追问。他知道那个答案不需要理由。

傍晚时分,曲承弦收到了尉迟州差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纸是寻常的宣纸,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字迹是尉迟州的。

曲承弦在灯下拆开,看了片刻,眉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夜温阑正好端着一壶热茶走进来,看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问那封信写了什么,只是把茶壶放在桌角,然后退到一旁。

曲承弦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他:“尉迟州说,最近长安城里有一些风声,关于上次春宴上那个崔姓公子。他好像在外面四处打听曲府的事,还问起过你。”

夜温阑的动作没有变化,但他那只冰蓝的眼眸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下眼帘,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过了片刻,他低声说:“……他问的是我,还是你?”

“你。”曲承弦看着他,“他打听的是你。”

夜温阑没有接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情绪。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让傍晚的凉风透进来。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淡薄的暮光。

“他问不出什么的。”夜温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确定的事,“我本来就是一个没有来处的人。”

曲承弦坐在桌后,看着窗边那个银白长发的身影,过了片刻,他开口:“……但他要是查到你曾经住过的那座山,查到你婆婆那里呢?”

夜温阑转过身来,那只冰蓝的眼眸平静地看着曲承弦:“婆婆去年已经走了。那座山里没有人知道我的事,除了她。”

曲承弦沉默了一阵,然后他放下信纸,走到窗边,在夜温阑身边站定:“如果那些人想用你来对付我,我会先让他们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惹的。”

夜温阑侧过头看着他。窗外只剩一线微弱的天光,暮色将他们的身影拢在一起,落在脚下的木地板上。他没有说什么,但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了一下,指尖碰到了曲承弦垂落的袖口,又收了回去。

那晚,夜温阑没有再提那封信的事。他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把灯笼重新点亮,一盏一盏地挂回廊檐下。

暖黄的灯光映着被雨洗过的青石板,像是那些落在院子里的雨水并没有真的带走什么,只是让所有东西都显得更清晰了一些。

曲承弦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在廊下挂灯的身影,没有喊他进来。

雨后的凉风穿过院子,吹动夜温阑银白的长发和廊下那些刚刚亮起的灯笼。

他看着那个在灯光与暮色之间安静走动的人,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正在缓慢地改变。不是变坏,而是像雨后的泥土一样,变得更加结实了。

夜温阑挂完最后一盏灯,转过身,看到曲承弦站在门口的灯影里,那只冰蓝的眼眸在暖黄的光线中显得平静而清晰。

他们隔着一整个院子的距离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然后夜温阑走下台阶,朝书房的方向走过去,步伐平稳而自然。

窗外,长安城的秋夜正在铺展开来,细密的星辰一颗颗亮起,像是在也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