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一过,长安城就彻底热闹了起来。
街上的铺子挂满了红绸和灯笼,卖对联的、卖糖画的、卖烟火爆竹的,挤挤挨挨地占满了整条南街。
空气里飘着炒栗子和麦芽糖的甜香,连平日里端着架子的世家子弟们,这几天也换上了鲜亮的锦袍,带着家眷出来采办年货。
曲府里也忙得团团转。佣人们扫尘、贴窗花、准备祭祖的供品,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红里。
曲承弦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
吃年夜饭那天傍晚,曲承弦突然换了一身便服,走到夜温阑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阑儿,换件轻便些的衣裳,咱们出门。”
门内沉默了一瞬,传来夜温阑有些迟疑的声音:“去……哪儿?”
“今晚南市有灯会,听说比往年都大。咱们不去族里那破宴会了,去街上走走。”
曲承弦的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雀跃,“你还没见过长安的除夕灯会吧?走,我带你去开开眼界。”
门被拉开一条缝。夜温阑站在门内,换上了那件暗灰色的新棉袄,银白的长发被一根素色的簪子随意绾起,露出那张清瘦而冷淡的脸。
那只冰蓝的眼眸看着曲承弦,眼底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犹豫。
“我不会赏灯。去了,怕是只会给你添麻烦。”
“谁让你赏灯了?”曲承弦伸手,一把将他拉出了门槛,“你只管跟着我走就行。看热闹总会吧?”
夜温阑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低声道:“……会。”
“那就走。”
南街离曲府不远,步行不到两刻钟就到了。
两人一踏上南街,夜温阑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整条长街被成千上万盏花灯照得亮如白昼,红的、黄的、紫的、蓝的,各式各样的彩灯挂在两旁的屋檐下,有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还有一些精巧的仕女灯和飞鸟灯,随风轻轻旋转,流光溢彩。
街面上人头攒动,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此起彼伏。
夜温阑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他从前在山里时,除夕夜只有婆婆和他两个人,一盏油灯,一碟萝卜馅的素饺子,听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就过了年。
他以为过年就是那样的——安静的、清贫的、带着一点落寞的暖意。
可他从未想过,除夕夜可以是这样的。满眼都是光,满耳都是笑,连空气都透着一股甜丝丝的喜气。
曲承弦侧过头,看到夜温阑那只冰蓝的眼眸里映着摇曳的灯火,连那道平时总带着几分疏离的眉目,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怎么样?好看吧?”曲承弦弯起嘴角。
夜温阑轻轻点了点头:“……好看。”
曲承弦心里像被灌了一大口蜜,牵着他的手腕,挤进了人群里。
他们在街边的糖画摊前停下,曲承弦给夜温阑买了一只画成凤凰形状的糖画。夜温阑捏着那根竹签,看着那只金灿灿的糖凤凰,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舍不得吃?”曲承弦笑着问。
“不是……”夜温阑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口。糖在口腔里化开,带着焦糖的甜香,在舌尖上铺开一片暖意。
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又低头舔了第二口。
曲承弦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地品尝的模样,忽然觉得,这满街的花灯,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人低头抿糖时的侧脸好看。
两人在人群里走了一阵,夜温阑始终紧紧跟在曲承弦身后半步的位置。
这是他的习惯——护卫的本能让他总是习惯性地落后一些,以便观察周围的动静。
可今晚人实在太多了。一阵拥挤的人潮涌过来,将夜温阑和曲承弦中间那半步的距离瞬间挤成了半丈。
夜温阑被人群推着往后退了几步,等他站稳脚跟抬头时,曲承弦的背影已经被重重叠叠的人头和灯影挡住了大半。
他心里猛地一紧。
那种熟悉的、被抛下的恐惧感,像一只冰凉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让他跑,他回头时,母亲的身影已经被那些恶人遮挡得干干净净;他想起自己一个人在林子里爬行时,周围全是寂静无声的黑暗。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怕了。
但此刻,当曲承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发慌。
“夜温阑!”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落进他的耳朵。
夜温阑猛地回过头,只见曲承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折返回来,正逆着人流快步朝他走过来。
他穿着那件玄色的锦袍,衬得那双红眸在花灯的光芒下格外明亮。
曲承弦走到他面前,没有责怪他走丢,只是自然地、理所当然地伸出手,将夜温阑冰凉的指尖紧紧握住。
“人多,跟着我。”曲承弦握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他牢牢钉在自己身边,“这回可不许再撒手了。”
夜温阑低头,看着曲承弦攥住自己的那只手。
他们之前有过很多次肢体接触——曲承弦替他披衣服、握他的手取暖、将他揽进怀里睡觉——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在人潮汹涌的长街上,在成千上万盏花灯的注视下,曲承弦没有半分迟疑地牵住了他。
夜温阑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也许从未想过会做的事。
他反握住了曲承弦的手。
不是那种被动的被攥住,而是主动地、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指牢牢穿过了曲承弦的指缝,十指相扣。
曲承弦明显愣住了。他转头看向夜温阑,那张向来清冷淡漠的脸上,此刻浮现着一层极浅的、不自然的薄红。
夜温阑没有看他,只是别过头,视线落在别处的灯笼上,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牵着你。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曲承弦胸口那个一直空着的角落,在那一刻被一种滚烫的、巨大的满足感彻底填满了。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握紧了夜温阑的手,带着他继续往灯会最深处走去。
那晚,他们在桥头站了很久,看着河面上漂浮的莲花灯顺流而下,一点一点地汇入远处的黑暗中。曲承弦买了两盏小莲花灯,递给夜温阑一盏。
“许个愿吧。”曲承弦说。
夜温阑低头看着手里那盏微微发亮的莲花灯,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闭上了那只冰蓝的眼睛。
他在心底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短,却带着很重的分量——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把灯轻轻放进了河水中,看着它随着水流慢慢漂远。
曲承弦也放了自己的那盏灯。两人站在桥栏边,并肩看着两盏灯在河水中一前一后地漂着,直到它们隐没在远处的波光粼粼之中。
回去的路上,夜温阑没有松开曲承弦的手。曲承弦也没有提醒他。
两个人就这样十指相扣,穿过长安城灯火通明的长街,一步步走回那个安静的、属于他们自己的院子。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落下来了。
细碎的雪花飘在两人肩头,被体温融化,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痕迹。
夜温阑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晚风吹散了大半:
“这是我过过的最好的年。”
曲承弦没有听清,偏过头问:“你说什么?”
夜温阑摇了摇头,没有说第二遍。但他那只冰蓝的眼眸,在雪夜里亮得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把曲承弦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沉默地,却坚定地,走进了那扇属于他们的大门。
爆竹声在长安城的上空此起彼伏,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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