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二号审讯室的灯常年偏冷,白炽灯刺得眼睛有些发疼。
白光照在桌面上,把每一道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江添坐在主审位,面前桌上摊着镜湖案的现场报告和资金流向图。
木苏里坐在他旁边的位置,黑色笔记本翻开,笔尖悬在纸上。
水千丞不在审讯室里。
她在隔壁观察间,通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
李玉被带进来的时候,身上倒是收拾的一丝不苟。
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规整,脸上没有半点在逃多日的疲态。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坐下的时候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袖口上别着一枚袖扣。
银色的。
茧形。
木苏里抬头看着他,手中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
江添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李玉在对面坐定,看着对方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动作从容得像是来参加一场商务会谈。
“李先生。”江添开口,声音很平,“知道为什么传讯你吗。”
李玉笑了一下。
“大概知道。”
他说,“镜湖那家人的事。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很遗憾。”
“遗憾。”江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陈氏集团和李氏有生意往来。”
李玉的语气不紧不慢,“他们出事,我作为合作方,被叫来问几句话,很正常。我配合调查。”
他说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滴水不漏。
木苏里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抬眼看他。
“三年前的七月十四号晚上,你在哪里。”
李玉想了想。
“三年前。”
他微微偏头,“时间有点久了。我需要查一下行程记录。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段时间我在国外谈一个项目。具体日期我不太确定。”
“七月十四号。”木苏里又说了一遍,“镜湖灭门案发生的当晚。”
“我知道。”李玉点头,“所以我才说需要查行程。如果那天我在国外,那我有不在场证明。”
“如果在国内,我也可以提供当天的活动记录。我手机里的日程、助理的证词、酒店的入住记录,都可以查。”
他说得太顺了。
顺到像是在脑海中斟酌过无数次,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
江添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镜湖别墅客厅的全景。
四面落地镜,镜面边缘有隐约的血色符号。
“认识这个吗。”
李玉低头看了一眼。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认识。”他说,“这是什么。符咒吗。”
“记忆编码。”木苏里说,“巢穴的技术。把数据转译成符号刻在介质上。这面镜子上的符号破译出来,是一笔两亿的转账记录。从陈氏集团的账户,转到你名下的空壳公司。”
李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很轻。
转瞬即逝。
然后他笑了。
“木小姐。”
他说,“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什么巢穴什么编码,我从来没听说过。”
“至于转账,陈氏和李氏有正常的商业往来,资金流动很正常。两亿不是小数目,但在集团层面的合作里,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你们如果怀疑这笔钱有问题,可以去查银行流水。每一笔都有合同有发票,经得起查。”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姿态放松,一点审讯的样子都没有。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
李玉的声音低下来,“周明远的案子。还有之前那几个教授。你们觉得和我有关。但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是个做生意的人,不是什么犯罪组织的成员。你们没有证据,就凭几面镜子上的符号,就要定我的罪。”
他顿了顿。
“这不太合适吧。”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添看着他。
目光很沉。
李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的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木苏里闭上了眼睛。
她的意识从身体里延伸出去,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触碰到李玉的记忆表层。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东西挡着。
不是遗忘药剂那种封膜。
是一层更厚的东西,就像是陈年腐尸埋藏在水泥下,把所有东西都封死了。
她的意识碰上去,只能感觉到一片冰冷的空白。
李玉的记忆被人做过处理。
而且是高阶处理。
比张翰身上的遗忘药剂更彻底。
张翰的记忆是被定向清除了某一段,还能摸到边缘。
李玉的记忆是被整体加固过,外层裹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壳,像是一座高大的城楼,没有一丝缝隙,密不透风。
她想往里钻。
城门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抵抗。
是预警。
像有人在壳的另一面装了警报器,只要有人试图突破,警报就会响。
木苏里睁开眼睛。
她看了江添一眼。
江添微微点头。
他看懂了她的意思。
审不下去。
李玉的记忆被加固过,硬闯会触发对方的预警机制,到时候不仅什么都查不到,还会打草惊蛇。
“今天先到这里。”江添说。
李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我可以走了。”
“暂时可以。”江添说,“但在调查结束之前,你不能离开云渊市。我们会随时再传讯你。”
“没问题。”李玉笑了笑,“我配合调查。”3
这审讯局看得我手心冒汗啊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侧过脸,对着单向玻璃的方向,他意味深长的留下了一个背影,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推门出去了。
观察间里。
水千丞站在玻璃后面,手指攥紧袖口。
李玉刚才那个点头,是冲着她的。
从进审讯室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在观察间里。
他进门的时候眼神往玻璃这边偏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但是她能确定,李玉知道。
水千丞的肩膀慢慢缩了回去。
六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怕他了。
可刚才隔着一层玻璃对上他的目光,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虽然李玉看不见她。
可她却像像被踩过的猫,听见脚步声就弓起背。
审讯室的门开了。
江添和木苏里走出来。
木苏里一眼就看到了水千丞的脸色。
她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从找出一串糖葫芦,递了过去。
水千丞接过糖葫芦。
没有剥。
“谢谢。”水千丞轻声说。
“他的记忆被加固过。”木苏里说,“高阶处理。外层有预警机制,硬闯会触发。”
“我知道。”水千丞的声音有点哑,“巢穴给核心成员做记忆防护,是标准流程。李玉是二级赞助人,他的记忆壳至少是三级加密。”
“三级。”江添重复了一遍。
“要破开三级加密,需要二级权限密钥。”水千丞抬眼看他,“或者,巢穴内部的人主动解除。”
二级权限密钥。
邵群。
这个名字在三个人之间悬了几秒。
没有人说出口。
但都想到了。
水千丞把那糖葫芦攥得更紧了。
“我去想办法。”她说。
“不行。”木苏里立刻说。
“我不是要回去找他。”水千丞摇头,“我是说,我可以想别的办法。邵群的密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拿到。他的电脑有云端备份,我可以从云端入手。不需要接触他本人。”
江添看了她两秒。
“多久。”
“给我三天。”水千丞说,“三天之内,我把密钥搞到手。”
江添点头。
“注意安全。”
水千丞抿了抿唇,掉头示了示意,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走廊很长。
走廊的日光灯有一盏接触不良,每隔几秒闪一下。
她的背影在闪烁的灯光里显得很瘦,不是纤细的那种瘦,是十分病态的。
和平日的那个女强人完全不一样。
就像是外层的保护壳突然被剥开,真实的自己赤裸裸的展示在众人面前。
木苏里看着她走远。
手指下意识收紧,攥紧了笔记本。
第一页上,从安眠诊所出发的那条线,已经连了好几个分叉。
遗忘药剂。物流通道。零十七。
现在又多了一个。
二级密钥。
她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邵群。
然后合上本子,皮筋捆好,塞回口袋。
江添站在她旁边,看着走廊尽头水千丞消失的方向。
李玉今天的表现太从容了,就像是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说辞,审讯过程密不透风。
就像一颗无缝的蛋。
太过于从容以至于从容到不正常。
他知道蜃楼没有实锤,也知道自己的记忆被加固过查不出东西。
知道背后有人兜底,所以他才主动露面,主动来接受传讯,主动摆出一副配合调查的姿态。
他在等。
等蜃楼的人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
然后暗处的人就可以趁这个空档,做别的事。
转移零十七,然后销毁证据。
或者,灭口。
木苏里想到这里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就是最坏的结局,也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局。
江添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木瓜黄发来的消息。
[江队,姓周的刚才问了李玉的审讯情况。我按你说的,只说了常规流程,没提记忆加固的事。]
周砺。
江添看着屏幕,眸色沉了下来。
他果然在盯着。
从最开始分配周明远的案子,到压下镜湖旧案,到现在关注李玉的审讯进度。
周砺的手,伸得比他们想象的更长。
江添回了两个字。
[知道。]
然后他收起手机。
“周砺?”木苏里侧头看着他。
“他在给李玉递消息。”江添的声音有些冷。
“大概率。”江添说,“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不能动他。”
木苏里没说话了。
她低头从帆布包拿出一串糖葫芦,剥开,放进嘴里。
酸甜味在味蕾中炸开。
甜的。
但压不住心底那股越来越重的感觉。
蜃楼的走廊很安静。
只有那盏坏了的日光灯,还在一闪一闪。
像一只眼睛。
眨个不停。1
大大写的这段超有张力,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