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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零号观测者

蜃楼二号审讯室的灯常年偏冷,白炽灯刺得眼睛有些发疼。

白光照在桌面上,把每一道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江添坐在主审位,面前桌上摊着镜湖案的现场报告和资金流向图。

木苏里坐在他旁边的位置,黑色笔记本翻开,笔尖悬在纸上。

水千丞不在审讯室里。

她在隔壁观察间,通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

李玉被带进来的时候,身上倒是收拾的一丝不苟。

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规整,脸上没有半点在逃多日的疲态。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坐下的时候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袖口上别着一枚袖扣。

银色的。

茧形。

木苏里抬头看着他,手中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

江添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着李玉在对面坐定,看着对方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动作从容得像是来参加一场商务会谈。

“李先生。”江添开口,声音很平,“知道为什么传讯你吗。”

李玉笑了一下。

“大概知道。”

他说,“镜湖那家人的事。我在新闻上看到了。很遗憾。”

“遗憾。”江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陈氏集团和李氏有生意往来。”

李玉的语气不紧不慢,“他们出事,我作为合作方,被叫来问几句话,很正常。我配合调查。”

他说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滴水不漏。

木苏里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抬眼看他。

“三年前的七月十四号晚上,你在哪里。”

李玉想了想。

“三年前。”

他微微偏头,“时间有点久了。我需要查一下行程记录。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段时间我在国外谈一个项目。具体日期我不太确定。”

“七月十四号。”木苏里又说了一遍,“镜湖灭门案发生的当晚。”

“我知道。”李玉点头,“所以我才说需要查行程。如果那天我在国外,那我有不在场证明。”

“如果在国内,我也可以提供当天的活动记录。我手机里的日程、助理的证词、酒店的入住记录,都可以查。”

他说得太顺了。

顺到像是在脑海中斟酌过无数次,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

江添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镜湖别墅客厅的全景。

四面落地镜,镜面边缘有隐约的血色符号。

“认识这个吗。”

李玉低头看了一眼。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认识。”他说,“这是什么。符咒吗。”

“记忆编码。”木苏里说,“巢穴的技术。把数据转译成符号刻在介质上。这面镜子上的符号破译出来,是一笔两亿的转账记录。从陈氏集团的账户,转到你名下的空壳公司。”

李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很轻。

转瞬即逝。

然后他笑了。

“木小姐。”

他说,“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什么巢穴什么编码,我从来没听说过。”

“至于转账,陈氏和李氏有正常的商业往来,资金流动很正常。两亿不是小数目,但在集团层面的合作里,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你们如果怀疑这笔钱有问题,可以去查银行流水。每一笔都有合同有发票,经得起查。”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姿态放松,一点审讯的样子都没有。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

李玉的声音低下来,“周明远的案子。还有之前那几个教授。你们觉得和我有关。但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是个做生意的人,不是什么犯罪组织的成员。你们没有证据,就凭几面镜子上的符号,就要定我的罪。”

他顿了顿。

“这不太合适吧。”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江添看着他。

目光很沉。

李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的眼睛在金丝眼镜后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木苏里闭上了眼睛。

她的意识从身体里延伸出去,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触碰到李玉的记忆表层。

然后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东西挡着。

不是遗忘药剂那种封膜。

是一层更厚的东西,就像是陈年腐尸埋藏在水泥下,把所有东西都封死了。

她的意识碰上去,只能感觉到一片冰冷的空白。

李玉的记忆被人做过处理。

而且是高阶处理。

比张翰身上的遗忘药剂更彻底。

张翰的记忆是被定向清除了某一段,还能摸到边缘。

李玉的记忆是被整体加固过,外层裹了一层密不透风的壳,像是一座高大的城楼,没有一丝缝隙,密不透风。

她想往里钻。

城门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抵抗。

是预警。

像有人在壳的另一面装了警报器,只要有人试图突破,警报就会响。

木苏里睁开眼睛。

她看了江添一眼。

江添微微点头。

他看懂了她的意思。

审不下去。

李玉的记忆被加固过,硬闯会触发对方的预警机制,到时候不仅什么都查不到,还会打草惊蛇。

“今天先到这里。”江添说。

李玉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我可以走了。”

“暂时可以。”江添说,“但在调查结束之前,你不能离开云渊市。我们会随时再传讯你。”

“没问题。”李玉笑了笑,“我配合调查。”3

段评

这审讯局看得我手心冒汗啊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侧过脸,对着单向玻璃的方向,他意味深长的留下了一个背影,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推门出去了。

观察间里。

水千丞站在玻璃后面,手指攥紧袖口。

李玉刚才那个点头,是冲着她的。

从进审讯室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在观察间里。

他进门的时候眼神往玻璃这边偏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但是她能确定,李玉知道。

水千丞的肩膀慢慢缩了回去。

六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怕他了。

可刚才隔着一层玻璃对上他的目光,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虽然李玉看不见她。

可她却像像被踩过的猫,听见脚步声就弓起背。

审讯室的门开了。

江添和木苏里走出来。

木苏里一眼就看到了水千丞的脸色。

她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从找出一串糖葫芦,递了过去。

水千丞接过糖葫芦。

没有剥。

“谢谢。”水千丞轻声说。

“他的记忆被加固过。”木苏里说,“高阶处理。外层有预警机制,硬闯会触发。”

“我知道。”水千丞的声音有点哑,“巢穴给核心成员做记忆防护,是标准流程。李玉是二级赞助人,他的记忆壳至少是三级加密。”

“三级。”江添重复了一遍。

“要破开三级加密,需要二级权限密钥。”水千丞抬眼看他,“或者,巢穴内部的人主动解除。”

二级权限密钥。

邵群。

这个名字在三个人之间悬了几秒。

没有人说出口。

但都想到了。

水千丞把那糖葫芦攥得更紧了。

“我去想办法。”她说。

“不行。”木苏里立刻说。

“我不是要回去找他。”水千丞摇头,“我是说,我可以想别的办法。邵群的密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拿到。他的电脑有云端备份,我可以从云端入手。不需要接触他本人。”

江添看了她两秒。

“多久。”

“给我三天。”水千丞说,“三天之内,我把密钥搞到手。”

江添点头。

“注意安全。”

水千丞抿了抿唇,掉头示了示意,没说话,转身就走了。

走廊很长。

走廊的日光灯有一盏接触不良,每隔几秒闪一下。

她的背影在闪烁的灯光里显得很瘦,不是纤细的那种瘦,是十分病态的。

和平日的那个女强人完全不一样。

就像是外层的保护壳突然被剥开,真实的自己赤裸裸的展示在众人面前。

木苏里看着她走远。

手指下意识收紧,攥紧了笔记本。

第一页上,从安眠诊所出发的那条线,已经连了好几个分叉。

遗忘药剂。物流通道。零十七。

现在又多了一个。

二级密钥。

她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邵群。

然后合上本子,皮筋捆好,塞回口袋。

江添站在她旁边,看着走廊尽头水千丞消失的方向。

李玉今天的表现太从容了,就像是已经练习过无数次的说辞,审讯过程密不透风。

就像一颗无缝的蛋。

太过于从容以至于从容到不正常。

他知道蜃楼没有实锤,也知道自己的记忆被加固过查不出东西。

知道背后有人兜底,所以他才主动露面,主动来接受传讯,主动摆出一副配合调查的姿态。

他在等。

等蜃楼的人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

然后暗处的人就可以趁这个空档,做别的事。

转移零十七,然后销毁证据。

或者,灭口。

木苏里想到这里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就是最坏的结局,也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局。

江添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木瓜黄发来的消息。

[江队,姓周的刚才问了李玉的审讯情况。我按你说的,只说了常规流程,没提记忆加固的事。]

周砺。

江添看着屏幕,眸色沉了下来。

他果然在盯着。

从最开始分配周明远的案子,到压下镜湖旧案,到现在关注李玉的审讯进度。

周砺的手,伸得比他们想象的更长。

江添回了两个字。

[知道。]

然后他收起手机。

“周砺?”木苏里侧头看着他。

“他在给李玉递消息。”江添的声音有些冷。

“大概率。”江添说,“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不能动他。”

木苏里没说话了。

她低头从帆布包拿出一串糖葫芦,剥开,放进嘴里。

酸甜味在味蕾中炸开。

甜的。

但压不住心底那股越来越重的感觉。

蜃楼的走廊很安静。

只有那盏坏了的日光灯,还在一闪一闪。

像一只眼睛。

眨个不停。1

段评

大大写的这段超有张力,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