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统一的消息传到宛城的时候,朱铁斧正在城外看新修的第三道水渠的放水测试。
渠口的水闸抬起来之后,渠水沿着新挖的渠面平稳地往前流淌,渠底用灰泥和碎石铺过的表面在水面下泛着均匀的灰色。他蹲在渠沿上看了一会儿水流的流速和渠壁的渗水情况,站起来的时候传令兵正好从官道上跑过来。
信是曹操那边转过来的,说孙权在江东平定了各地割据势力,如今已把长江以南的地盘整合归一。信末曹操附了一句话:“江东已定,荆州四面受敌。刘表之亡,不过早晚。”
朱铁斧看完信折好收进怀里,沿着水渠走回了城门口。
阿草正在城门洞底下跟孙婶的孙女阿兰蹲在一起择豆角,看见他走过来把手上的菜叶子拍了站起来,跟在他旁边走着。朱铁斧走了一段把信里的事说了。阿草听完点了点头,像是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应,只是问了一句“那刘备呢”,朱铁斧说刘备在荆州,刘表待他不错,给了他新野安身。
阿草走在旁边,把择好的豆角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一下有没有虫眼,然后继续说了一句“那荆州能撑多久”。朱铁斧想了想说撑不了太久,曹操在北面,孙权在东面,刘备在新野,三面围着。刘表年纪大了,底下的人心不齐。他说完之后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着城门口进出的板车和行人,路上有人在赶着牛车往城外运新收的干草。
阿草把择好的豆角收进篮子继续往前走了。朱铁斧在城门口又站了片刻才转身跟上去。城门洞里阴凉,外面秋阳刺眼,他走过那道明暗交界的线时眼睛眯了一下又适应了。
进了县城以后,他在县衙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阿草把豆角送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搬了把椅子放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坐着。朱铁斧靠着门框,把目光投向院子里的石榴树,今年石榴结得比去年多,枝条被压得微微弯下来。
“刘表那边如果撑不住了,刘备会走吗?”阿草问。
“他会走。他不会跟刘表捆在一块等死。”
“那他会走到哪儿去?”
朱铁斧想了想。“他可能会往南走,也可能往西走。他现在手底下有关羽张飞和刘表给的一部分兵。虽然不多,但足够他在某处重新扎下一个点。他那种人,不会让自己在一个地方待着不动等别人来收他。刘备不会停在败了的地方,停了就不是他了。”
阿草点了点头,把话头收住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椅子搬回原处,然后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那些新长出来的豆角蔓有没有搭上架子的横杆。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蹲着的影子缩成了脚底一小团深色的圆块。朱铁斧靠在门框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转身走进县衙里面,把那卷关于江东的信从怀里取出来,放进了案桌的抽屉里跟其他信放在一起。
那封信放进去之后,抽屉里的信已经积了很厚一叠。朱铁斧没有去数,只是把信往里面推了推,让它们不至于卡住抽屉的边沿。案桌上还摊着几卷竹简,是前几日下面乡里报上来的秋收数字。他坐下来,把竹简最上面那卷铺开,目光扫过那些墨字,脑子里却还在想江东那边的事。孙权这个人他没见过,只从曹操转来的战报和过往的书信里知道一些。曹操对孙权的评价一直不低,说孙坚这个儿子年纪轻轻就能稳住孙策留下来的局面,江东那些豪族桀骜不驯,他能让这些人一个一个都低下头来,这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朱铁斧把竹简上的数字一个个看过去,乡里的收成比去年略好一些,但好得不多,算上今年新修的水渠灌溉出来的那部分田,才勉强把账做平。他看完一卷,拿笔在旁边的空白处批了几个字,合上放到一边,又拿起第二卷。
门外面阿草还在菜地边上忙活。豆角蔓有些已经爬过了架子顶,卷须勾住了旁边那排矮木桩。她用手把几根垂下来的藤蔓重新搭上去,把那些没缠紧的卷须绕在横杆上固定住。做完这些她直起腰来,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孙婶从隔壁院子探过头来,问阿草晚上要不要一起做酱菜,说今天早上刚收的那批萝卜成色好,不赶紧腌上过几天就糠了。阿草应了一声说好,把地上的菜叶子归拢起来扔到墙角的堆肥坑里,洗干净手走到县衙里面。
她进来的时候朱铁斧已经看到第三卷竹简了。阿草没有出声,走到案桌对面坐了下来,拿起放在窗台上的一只破了的竹筛子开始修补。那筛子边缘断了几根竹篾,裂口从外沿一直伸到中间经纬交叉的地方。阿草用一根削好的薄竹片从裂口下方穿过,把断口两侧的篾条重新并拢,又从旁边找出一小段细麻绳缠了几圈绑紧。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实在。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朱铁斧翻动竹简的沙沙声和阿草捆扎竹筛时麻绳抽紧的细微摩擦声。
过了片刻,朱铁斧把第三卷竹简也批完了,他放下笔,把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一下。阿草正好把筛子补完最后一圈,抬起头来看着他。朱铁斧问她菜地里的豆角今年能摘多少,阿草想了想说比去年多两成左右,要是后头不下大雨,还能再结一茬。朱铁斧点了点头说那就好,今年得多存点粮。阿草问因为江东的事吗,朱铁斧说江东的事是一桩,北边年年都不安稳,刘表那边一旦撑不住,仗就要打到这一带来了。到时候粮食只会一天比一天紧。
阿草听完没说话,把补好的筛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确认没有漏光的地方,才放到一边。她的手上沾了些竹篾的毛刺,自己用指甲一根一根拔掉。朱铁斧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这地方的时候,阿草也是这样坐在旁边做着手里的活计。那时候县城里的房屋刚修好第一排,城外的地还没完全翻整出来,水渠更是连影都没有。当时所有人都说这地方不出三年就会被打散,没想到一待就是一千五百多天。
“今晚早点做饭吧。”朱铁斧说。
阿草应了一声,站起来走了出去。
厨房里很快传来升火的声音。朱铁斧把案桌上的竹简整理好,放进身后的木柜里,把抽屉又拉开看了一眼那叠信,然后关上了抽屉。他走到院子里,秋日的阳光已经偏西,石榴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县衙前的石阶上。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那些石榴,有些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粒。他伸手摘下一个裂得最开的,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剥开皮吃了几粒。甜味里带着一点酸,比他想象的要好。
天完全黑下来之前,阿草把饭菜端到了院子里的小桌上。两人对坐着吃完,中间没怎么说话。吃完饭阿草收了碗筷去洗,朱铁斧搬了张凳子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看天上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夜里起了凉风,从城门方向吹过来,带着城外新翻的泥土气和远处河道的潮气。他闻着这股风里的水汽,知道第三道水渠今天放水之后,沿渠的那些田里应该都渗进了足够的水。再过两三天,渠底那些灰泥和碎石之间的缝隙就会被细泥填满,渗水会越来越小,水流得会更快更稳。
阿草洗完碗出来,站在他旁边用布擦手。夜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几根,她抬手别到耳后。“县库里还有多少钱粮?”她问。
“不多。撑过这个冬天没问题,再多撑半年就紧了。”朱铁斧说。
“那要不要明天去收一批粮食存起来?趁秋收价低。”
“我原也这么想。明天先让人去市面上看看行情,再过十天就都是缴粮的时候,那时候再收更合适。”
阿草点点头,在他旁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先进屋去了。朱铁斧又在院子里坐了半炷香的工夫,才起身把院门掩上,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冲了冲脚,回屋歇下。
第二天一早,朱铁斧先去城外的水渠走了一圈。昨天放水测试的效果不错,沿渠的田埂都已经浸透了水,有些低洼处积了一点水洼,水色清亮,没有泛起浑汤。渠壁上灰泥抹得厚的地方还是完整的,几处薄弱的地方有小片剥落,但不影响整体。他让人记下剥落的位置,说等过几天水流量稳了再补一层灰泥上去。从水渠回来之后他去了一趟城里的粮市。
粮市在城南的一条短街上,街面不宽,两边是些低矮的铺面,卖米卖面卖豆子的各占几间。秋收刚开始,市面上已经多了不少新粮。朱铁斧没急着出手,只带着两个人沿街走了一遍,问了几家铺子的价格。今年稻米和粟米的价格都比去年略低一点,豆类也便宜。一个上了年纪的粮铺掌柜认出他来,从柜台后面迎出来打招呼。朱铁斧问他今年收粮的成色怎么样,掌柜的说成色倒是不错,就是来卖粮的人比往年多,都知道北边要不太平,想把粮变成钱。朱铁斧问这样的话再过几天价格还会不会跌,掌柜的想了想说可能还会低一点,但也不会低太多,等入冬之后肯定要涨回来。
朱铁斧听他说完,没有表态,只说自己随便看看。离开粮市之后他走到城西靠近城墙的那条街,去看了几家铁匠铺。铁匠铺里炉火烧得通红,叮叮当当的锤打声隔着半条街就能听见。最近从城里和乡下送来的铁料不少,都是些用旧了的农具和门轴,铁匠们把这些料熔了重新打成刀口和枪头。朱铁斧在一个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的人出来叫了一声大人,他点点头问最近料还够不够,那人说暂时够用,再过半个月就不好说了,得看还收不收得到旧铁。朱铁斧说旧铁会越来越难收,你们先把库里那些料全部打完,别挑拣,能出多少是多少。那人应了。
回到县衙已经是快中午。阿草和孙婶正在院子里做酱菜,萝卜切成均匀的条晾在竹筛上,铺了满满三筛子。孙婶的孙女阿兰蹲在旁边把切下来的萝卜缨子往一个木盆里放,抬头看见朱铁斧进来就叫了一声朱叔叔。朱铁斧应了一声,走过去看了看那三筛萝卜条。萝卜条晒了一上午,表面已经收了些水汽,软塌塌地贴在筛眼上。孙婶说这天气好,再晒一天就能入缸。朱铁斧说今年多做几缸,孙婶笑着说那自然,连缸都已经洗好了,就等菜入缸呢。
整个下午朱铁斧都待在县衙里,批阅下面送上来的秋收文书和丁壮名册。县里的丁壮比前年多了不少,其中一部分是从北边逃难来的青壮。他们刚来的时候有些连住的地方都没有,现在大多已经编进了各乡的户籍,分了田或者帮人种地。名册上的人名一笔一笔写得工整,朱铁斧一页一页翻过去,用朱笔在几个需要重新勘对的地方点了点。他翻到后面几页,看到一些本县老人已经连续两年没有出现在丁壮名册上。他想了一下,提笔在页边注了一句:着里正查实,报来存殁。
天色向晚的时候,外面忽然起了风。风从北边来,卷着城外官道上的干土一阵一阵扑过来,把院子里晾着的萝卜条吹得乱翻。孙婶和阿草赶紧出来把筛子一个个搬进廊下,阿兰跟在后面用木盆盖住已经装好的那几盆。朱铁斧站在屋内看着她们跑进跑出,风把阿草的头发吹得横着飘起来,她一手按着筛子上的萝卜条,一手抓着筛沿,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等把最后一张筛子搬进来,风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条狭长的暗红色晚霞,从城墙上方一直延伸到远处山脊的背面。
那天夜里比前几天凉了许多。朱铁斧把外衣披上走到院子里,北风已经停了,空气里透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干冷。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听着城墙外远远传来的更鼓声。更鼓声一长两短,报的是二更天。他回屋之后,系统在他眼前浮现出一行字:宿主已存活——1510天。当前每秒积分:50分。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慢慢淡下去,像夜色里的一点微光沉进水面。他没有去管它,把门掩上,回到里间躺下。阿草已经睡熟了,呼吸匀而长。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被月光映得微亮的天花板,脑子里想的是明天要去城北看看那段新修的引水支渠。那段支渠比第三道水渠短一些,从主渠分出来,一直伸到城北最远的那片旱田。如果这段支渠能通上水,那片旱田冬天就能种一季耐寒的豆子,开春收下来,粮库就能多出一笔。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条支渠的长度和坡度大概算了一遍,算着算着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早,城门刚开他就去了城北。城北那片旱田离县城有一段路,中间要穿过一片矮丘,路窄而且有不少碎石。他骑着马走得不快,秋日的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片矮丘都染成浅金色。走到支渠分水口的地方他下了马,沿着渠岸走了一段。支渠的宽度只及主渠的三分之一,渠底也铺了灰泥,但是灰泥层要薄一些。几处弯道做得比较急,朱铁斧蹲下来看了看弯道外侧的渠壁,没有被水掏蚀的痕迹。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旱田边缘。那里已经挖好了一条田头小沟,把支渠和各家田块连起来。地里还留着夏茬的枯根,土壤干得发白,用手捏一下就碎了。他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质不算差,有水之后应该能回肥。
回到渠口,他让人把分水闸缓缓打开。渠水从主渠拐进支渠,头一段流得慢,水头推着渠底的灰土往前滚,渐渐变得浑浊。过了小半个时辰水才流到旱田边。朱铁斧站在田埂上看着水从田头小沟慢慢灌进第一块地里。水舔过干裂的田土,发出细细的滋滋声,地面的裂口把水吸进去之后合拢了一些。旁边跟着的几个乡民面露喜色,有个老汉蹲在田埂上看了好一会儿,抬头对朱铁斧说这水要是能一直来,今年冬天这块地就荒不了。
朱铁斧点了点头,说水渠的水不会断,你们准备翻地吧。他说完之后没有多待,骑上马回了县城。
那天之后,县城里关于北边要打仗的说法越来越多。有人从新野那边过来,说曹操已经在许都开始调兵,宛城这边的驻军也在增员。这些消息零零碎碎从不同方向传来,有的说曹操要先取江夏,有的说要先下新野,还有的说江东孙权也蠢蠢欲动,想趁乱从东边渡江。朱铁斧没有去管这些满天飞的传言。他每天照常去各处工地和田间走动,晚上回县衙批文书。阿草和孙婶带着阿兰做了整整七缸酱菜,又把菜地里的豆角一茬一茬地摘下来,该晒干的晒干,该腌制的腌制。城门外新收的干草一车一车拉进来,在草料场堆成了高高一垛。
半个月之后,秋粮开始大批量入仓。朱铁斧让县库的人把旧粮先铺在仓底,新粮依次往上堆,中间用干草和粗布隔开。他在仓房门口整整守了三天,看着每一车粮过秤入仓。那三天的天气极好,秋阳明亮,空气干爽,粮食落进仓底的声音像细密的雨点。有几次他伸手从粮斗里抓起一把稻粒,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到的都是新谷特有的清香。
粮仓装满的这天傍晚,他回到县衙,把那封江东送来的信从抽屉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阿草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他手边。她瞄了一眼信纸,没说什么,转身去点灯。油灯亮起来之后,信纸上的字显得格外清楚。朱铁斧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抽屉。阿草把灯芯拨了拨,屋里光线稳了下来。
“粮食都收进去了?”她问。
“都收进去了。”
“那今天晚上睡个整觉吧。”
朱铁斧点了点头,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里放了姜和晒干的豆角,喝下去身上泛起一层薄汗。他放下碗,看见窗外已经黑透了,石榴树在夜色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影子。风轻轻吹着,叶子翻动的声音细碎地响着。
他知道江东那边定了,北边的大军也快要动了。但今晚粮仓是满的,水渠里的水还在往旱田里流,阿草在屋里,灯在桌上,这样的日子还拢着。
他站起来把窗户掩上一半,转身对阿草说:“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