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围城打到第二十三天的时候,北边来了消息。
信使是半夜到的,伏在宛城北门的城垛上喘了半天才把话说明白——吕布占了徐州,刘备从小沛打过去想夺回来,结果被吕布一矛挑翻了前军,关张二人护着他从乱军里杀出来,带着残部往西跑了。具体跑到哪里信使说不清楚,只说他出发的时候看见刘备的人马正在往兖州方向撤。那信使是从许都方向一路南奔过来的,换了两趟马,最后那匹马在宛城北门外三里处就倒在了路旁的沟里,他徒步跑了三里路才到城下,嗓子眼里的血腥气冲上来堵住了半截话,伏在垛口上喘了好一阵才把剩下的话断断续续地补全了。城门口的守兵把他架进来的时候他两条腿还在打颤,靴底磨穿了半边,脚趾头从破口处露出来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痂。他把消息带到之后整个人就靠在了城门的门洞墙壁上滑坐下去,眼睛闭着,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守兵给他端了一碗水,他接过去仰着脖子灌了大半碗,水从嘴角淌下来湿了前襟,他拿手背抹了一把继续把剩下半碗喝完了。
朱铁斧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把信使打发下去歇了。他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北面的天,那边的夜色跟南边没什么不同,浓黑深沉的幕布一样盖在城墙和田野上方。吕布在徐州,刘备败了正在往西跑。这两件事串在一起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吕布占了徐州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是清楚的。徐州在兖州以东,兖州在许都东北,徐州和许都之间隔着曹操的地盘。吕布占了徐州之后,曹操的东面和北面就都被卡住了——袁绍在河北,吕布在徐州,两家像一把钳子的两条臂从两个方向朝许都夹过来。而许都的背后,隔着一层南阳,就是刘表的地盘。这四方的势力像四块互相抵着的石头,谁动一块别的几块都会跟着晃。吕布这个人朱铁斧是见过的,六年前在洛阳城外远远地看过一眼他骑在赤兔马上的侧影,那时候吕布是诛董的功臣、王允的盟友、朝廷里炙手可热的大将。六年过去王允死了、董卓旧部散了、天子被李傕掳走了,吕布却还在,从洛阳跑到徐州,从一个诸侯的座上客变成了另一个诸侯的座上宾,最后反客为主占了人家的地盘。这个人像一头被放出了笼子的猛兽,走一路食一路,吞噬着经过的每一块土地。朱铁斧站了许久,夜风从北面灌进来吹着他单薄的衣袍,把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他最终转身回了屋里,在黑暗中躺下来睁着眼把吕布占了徐州之后各方可能采取的行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闭了眼。
第二天一早他把消息告诉了韩武。韩武正在东门城头上查点昨夜值岗的兵卒名单,听到朱铁斧叫他从城楼上下来,两人站在城墙根底下的背风处说了几句话。韩武听完之后蹲在井台边上拿凉水泼了一把脸,水珠从下巴上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在秋晨干冷的风里滴成了几颗圆圆的湿痕。
"刘备败了,关张护着他跑了。吕布占了徐州。"朱铁斧说。
"那跟咱们有什么关系?"韩武站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袖子擦了把脸。他的袖子是粗布做的,经过多日的风吹日晒已经磨得发白,擦在脸上带着粗粝的触感把他的颧骨擦得微微发红。
"现在没有。但刘备如果往西跑到了许都附近,曹操会收留他。曹操这人我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把送上门的棋子推出去的人。刘备虽然败了,但他手底下有关羽和张飞两员悍将,又带着跟吕布交过手的经验跑过来,曹操不会放着不用。他们可能会合起来再打吕布。打吕布这件事,我迟早要掺一脚。"
韩武把擦脸的袖子放下来,皱了一下眉头。"侯爷想打吕布?"
"吕布占徐州之后,从徐州往西看就是许都。许都背后是咱们南阳。隔着一层,中间还隔着曹操的地盘和一大片荒野,但吕布这个人放大了之后会把所有的人挤到一块去。他占了徐州不会甘心只守着徐州,下一步要么往北打袁绍,要么往西打曹操。往北打袁绍他未必打得过,袁绍在河北兵多将广根基深厚。往西打曹操,许都离徐州近,曹操的兵力之前被他牵制在兖州东线跟袁绍对峙,许都方向相对空虚。吕布如果西进,曹操首当其冲,曹操后面就是咱们。与其等他打过来,不如等曹操和刘备先动手的时候跟上去。三面夹击,吕布再能打也撑不住多久。"
韩武蹲在井台边上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盘了一会儿,井台的石沿被秋晨的凉气浸透了,蹲在上面隔着裤子的布料都觉得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站起来跺了跺发麻的脚,没再多问,转身去巡视城墙了。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爬城楼的台阶的时候一步跨了两级,靴子落在石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朱铁斧在井台边上站了一会儿,秋阳照在他肩膀上暖融融的,把他的影子在石板地上拉了一道斜长的暗色轮廓。他把目光从北面的天际线收回来转身进了县衙。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那些黄透了的还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枯叶,踩上去发出干燥碎裂的沙沙声。
阿草正在院子里剥石榴。她坐在一只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只粗瓷碗,手边堆着七八个从树上摘下来的石榴。她用小刀把石榴顶端的皮切掉一圈,顺着纹理把果皮掰开,把里面红亮亮的籽粒一颗一颗地剥进碗里。红亮亮的籽粒堆在粗瓷碗里堆了半碗,她一边剥一边往嘴里塞一颗,腮帮子鼓了一小块,嚼着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汁水。看见朱铁斧走进来她抬了一下下巴朝北面指了指,嘴里还含着石榴籽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声。
"刘备败了?"
"败了。吕布把他打跑了。"
阿草把嘴里的石榴籽咽了,把剥好的半碗石榴籽端起来,碗沿朝着他的方向递了递。碗沿上还沾着几颗脱落的籽粒,在日光里亮晶晶地闪着水红色的光。朱铁斧从碗里捏了几颗扔进嘴里嚼了。甜的,今年的石榴熟得透,汁水在舌尖上化开,甜里带着一点点酸,清爽利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着。等曹操那边的消息来。刘备跑到他那儿去了,曹操肯定会跟刘备商量怎么打吕布。商量好了自然会写信来问我去不去。"朱铁斧站在她旁边把手上的汁水在衣摆上擦了擦,低头看着她继续剥石榴的动作。阿草的手指很灵活,小刀在石榴皮上转一圈就把顶盖切下来了,然后顺着果瓣的纹路轻轻一掰,整颗石榴就裂成了四五瓣,籽粒松松散散地露出来,她用指尖轻轻一拨就落进碗里了。
阿草把碗收回来自己也继续吃,捏了几颗扔进嘴里嚼着,碗放在膝盖上稳稳的。"那你去了,南阳谁守?"
"韩武。新野和穰县也留人。步人甲的新兵留一部分在城墙上,老部队我带一部分走。我带着重骑去。"
"那我呢?"
"你也去。"
阿草把嘴里那口石榴籽嚼完咽了,把空碗在膝盖上放平了。碗底还沾着几颗没剥干净的籽粒,她用拇指把它们捻起来吃了。她把石榴皮拢了拢堆进院子角的肥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汁水沾在手掌上黏黏的,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那我这两天把院里那几棵菜收一收。走之前地翻了,回来再种冬萝卜。白菜也能收了,收完晾着,萝卜留着窖里存着。等回来了正好赶上冬萝卜下种。"
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里面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她在厨房里忙了一阵,把早上用的锅碗刷了归置好,又出来在院子里蹲下来拔那几棵长得正旺的白菜。白菜的叶子肥厚油绿,根部扎得紧,她用手摇了几圈把土松了才连根拔起来,抖掉根上的泥土码在墙根底下。朱铁斧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她忙,石榴树的枝影被秋阳拉长了投在院墙上轻轻晃动着,影子在墙面上摇摆的幅度随着风的大小时大时小。远处城墙上换岗的脚步声从垛口之间传过来,和风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悠长的、带着规律性的嗡嗡声在秋日的安静里扩散开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堂屋去了,在案桌后面坐下重新翻开了南阳周边的地形图。图上宛城的位置被他用炭笔圈了一道,城外刘表大营的位置他也标了一个小叉。他把目光从南阳往东北方向移了很长一段,落到了徐州那个地名上面。那是吕布现在的所在之处。从徐州往西到许都之间隔着兖州和豫州的大片土地,路上要过好几条河、翻几道岭、穿几座城。曹操如果要从许都出兵打吕布,粮道要拉多长、沿途要设几个补给点、行军要多少天,这些他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在心里慢慢算着。算了一阵他把图收起来折好放进了案桌的抽屉里,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
院子里阿草拔完白菜之后又拿铁锹翻了墙根底下那片菜地,铁锹切入泥土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来,节奏均匀,带着农活特有的那种沉实安定的感觉。她翻完地之后又去井台打了水浇了一遍,水泼在刚翻过的湿土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做完这些她洗了手,擦干净了,走进堂屋在朱铁斧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了一阵。堂屋里光线从半开的窗扇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案桌上,灰尘在光线里浮动飘移着。
"北边消息到之前,刘表那边已经围了快一个月了。你要是走了,蔡瑁趁你不在打南阳,韩武守得住吗?"阿草问。
"他守得住。城里的步人甲兵不需要休息,城墙上的床弩和投石机都架好了。韩武跟着我打了六年的仗,什么阵势都见过。就算刘表全力攻城,两个月之内破不了城。两个月的时间够我从徐州打完仗回来了。况且刘表那边粮草已经少了两成,他撑不了两个月。"
阿草听完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扣了扣。"那就行。那我收拾东西去了。马也要提前喂好料。出去打仗马的膘不能瘦。"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你把要带多少人想好了告诉我,我去备干粮。"说完就掀帘子出去了。朱铁斧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马厩的方向,随后传来马匹嘶鸣的声响和阿草跟马说话的低沉声音。她跟马说话的时候会用一种比平时柔和得多的嗓音,那种声音隔着一道院墙听不太分明,只能感觉到语调是平的、慢的、安抚的。他坐在案桌后面听着那些声音慢慢远了,窗外的日头从窗格的东边移到了西边,光线也从明亮渐渐地收窄变暗,斜斜地铺在案桌面上铺了长长的一道。到了傍晚的时候阿草从马厩那边回来了,身上沾着草料的气味和马的汗味,她站在院子里拍打了身上的草屑,把两只手在井台上洗了,甩着水珠走回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院子里安静下来,暮色从院墙的顶端一点一点地漫过来把石榴树的轮廓吞没了,远处的城墙在晚霞最后的余光里变成了一道深灰色的长线横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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