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破戏台之上,夜风卷着满地碎木枯叶呼啸而过。
前代大祭司被绳索牢牢缚住,经脉被麒麟青光封死,一身术法尽数作废。他垂着头,鬓发花白,脸上满是穷途末路的阴翳,方才那番话,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长白山长老,三日便至长沙。
齐铁手掂了掂手中那只墨绿色药液的青瓷药瓶,借着残灯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轻嗅片刻。
“药性对得上,正是迟暮散的解药,不是伪物。” 他松了半口气,随即又眉头紧锁,“只是这大祭司藏得太深,张家前代大祭司,本该早死于内乱,背地里却归顺汪家,里外勾连,张家旧派许多秘事,他必然知晓。”
张小鱼弯腰,将地上散落的陨铜残片一一收拢,这些碎片是方才幻境阵的根基,留着始终是祸患。指尖青光掠过,陨铜碎片表层那层蛊惑心神的灰光缓缓熄灭。
“带回解家地牢,分开关押。汪家头领、大祭司,两人绝不可以关在一处,防止串供或者再次互相加害。” 他的声音冷静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惶惶逃窜的逃亡者。
张启山立在戏台边缘,望向北方沉沉夜幕,那是长白山南下而来的方向。肩头旧伤经过方才一番剧烈行动,绷带又渗出暗红血迹,他好似浑然不觉。
“三日时间,太短。” 他低声说道,“我们要审问两名重犯,整理全部证词,整编归降的张家人手,还要稳住九门各家,布置长沙城的城防。长白山那帮老狐狸蓄谋已久,不会给我们留太多喘息。”
解九的人马已经清扫完街巷残余的汪家死士,地上的兵刃尸骸悄然处理干净,不留半分痕迹,避免惊动城中普通百姓。
“此地不宜久留。” 解九缓步走上戏台,折扇轻摇,眼底是化不开的凝重,“连夜返回解府,抓紧救治人证,连夜审讯大祭司。每一分光阴,都不能浪费。”
众人不再多做停留。
吴老狗把大祭司押上马车,小狗寸步不离蹲在囚车旁边,警惕地盯着这名老谋深算的俘虏。我们一行人趁着沉沉夜色,调转方向,匆匆赶回解家大院。
一路马蹄哒哒,穿过沉睡的长沙街巷。
回到解府,宅院灯火通明,霍仙姑早已在二门等候。看见我们全员平安归来,她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
“一切顺利?”
“拿到解药,擒住了幕后布局之人。” 我举起青瓷小瓶,“立刻下地牢救人。”
众人再一次踏入阴冷潮湿的地底囚牢。
石床上的汪家头领气息已经微弱到极点,嘴唇乌灰,周身经脉之中,迟暮散的毒素还在不停侵蚀五脏六腑,随时都有可能断气。
齐铁嘴小心拔开瓶塞,将墨绿色解药缓缓喂入他口中。
药液入喉,不过片刻功夫,他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喉间发出低沉的闷哼。
我掌心催动青莲柔和的清辉,缓缓渡入他体内,辅佐药力化解淤积在脏腑的残毒。
片刻之后,他脸上那层骇人的乌青缓缓褪去,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虽依旧虚弱昏迷,但性命总算保住。
“命是捡回来了。” 齐铁嘴长长呼出一口气,“但是身体损耗过重,短时间内无法开口供述,至少需要休养一日,才能恢复神智。”
虽不能立刻取得口供,但好歹保住了这份关键人证。
隔壁囚室,前代大祭司被单独关押,铁链锁死手脚。隔着石壁,依旧能听见他低沉的冷笑。
“就算你们救下他又如何。” 大祭司的声音穿透石壁,幽幽传来,“长白山的长老手握张家大半底蕴,兵强马壮。小鱼少主的身份,穷奇与麒麟同源的真相,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不堪一击。”
张小鱼走到牢门之前,目光平静看向囚牢里面的人。
“是非对错,不靠武力定义。当年你背弃张家,投靠汪家,亲手制造无数冤案,今日落到这般下场,是你自己选的路。”
大祭司抬眼,眼神疯狂:“我没有错!张家守着虚无的宿命,困守长白山,苟活于世。汪家许诺我,打破一切旧规,建立新的秩序!”
“那是被欲望蒙蔽的秩序。” 张启山走上前,声音冷沉,“借外力屠戮同族,牺牲无数族人性命换来的,从来不是新秩序,只是汪家的傀儡。”
大祭司只是仰头大笑,不愿再多言语,闭上双眼,任凭我们如何问话,都不再开口。
解九淡淡开口:“他此刻心志顽固,连夜审讯也得不到线索,不必急于一时。给他一夜冷静,明日再审。”
离开地牢,众人重回正厅。
烛火摇曳,案几之上摊开长沙城布防图,还有长白山南下的行进路线。
三日。仅仅三日。
厅内所有人神色都分外凝重。
霍仙姑指尖点在图纸上长沙城北城门的位置:“城北是长老队伍入城最可能的通道,我调动霍家全部人手,布防城北街巷,暗中设下埋伏。若是他们想要强行入城,便叫他们讨不到便宜。”
吴老狗摩挲着小狗的脑袋:“我吴家的人,带着犬只,满城搜捕汪家残留暗线。趁长老还没抵达,尽可能扫清城内钉子,避免里应外合。”
齐铁嘴叹了口气:“我这边可以联络长沙城内各路江湖势力,晓以利害,争取外援。只是江湖人人心散乱,能借到多少力量,尚未可知。”
密使躬身站在厅下:“归降的张家死士已经全部完成排查,清除掉潜藏的卧底。一共四十七人,随时可以听候调遣。只是人数不多,面对长白山本部大批精锐,依旧悬殊。”
兵力的短板,赤裸裸摆在眼前。
我们手握真相,手握人证,手握张小鱼正统身份,占住道义。
可长白山旧派,手握大批训练有素的张家死士,积淀数百年的资源。道义,在刀兵面前,未必可以护住长沙。
大厅之中陷入短暂沉默。
我伸手,将那只乌木古匣轻轻推到桌子中央。匣身流转淡淡的金光,里面封存着石刻全部真相。
“我们不全要靠武力硬拼。” 我缓缓开口,“古匣里面的真相,不止可以用来作证。长白山本部之中,也有很多被旧规蒙蔽的普通族人。长老们是野心家,可底下不少张家人,未必愿意参与同族相残的内战。”
解九眼中微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攻心为上。开战之前,先把真相散播出去,动摇对方军心。”
“正是。” 张启山颔首,“只是这件事风险极大,要在对方行军路上散播真相,需要有人深入险境。”
张小鱼抬眸,毫不犹豫:“我去。我是正统麒麟,由我出面,最有说服力。”
“不行。” 张启山当即反对,“前路危机重重,对方的目标首要就是你,一旦暴露,会直接陷入重兵包围。”
“可也只有我最合适。” 张小鱼目光坚定,脸上伤疤在灯火下格外清晰,“那是我的族人,我该亲自告诉他们,世代流传的宿命,全是谎言。我不能永远躲在长沙城内,等着战火烧到门前。”
二人意见相左,厅内气氛紧绷。
就在这时,门外守卫匆匆来报,手中拿着一封刚刚截获的密信。
“禀报各位!截获长白山密使快信!”
解九一把接过信纸,快速浏览,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将信纸摊开,让所有人都能看见上面的字迹。
长白山长老,根本没有准备老老实实行军赶路。
信中写得清清楚楚:他们已经暗中联络长沙城外几股盘踞的匪寇势力,许以重金,让匪寇提前突袭长沙城郊,制造动乱。
目的 —— 搅乱长沙防务,趁乱混入城内,抢夺乌木古匣,刺杀张小鱼。
不是三日之后才开战。
战火,今夜便已经悄然点燃。
城外远处,隐隐传来火光,天际染上一层淡淡的赤红。
瞭望的家丁奔进来禀报,声音带着慌张:“城外西郊村落,起火了!大批不明人马正在劫掠!”
山雨,已然压满长沙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