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的残局处理妥当。
汪家头领依旧被绳索锁闭经脉,由张家归降的死士严密押解。战场上遗留的兵器、尸骸就地掩埋,不留下会暴露行踪的痕迹。那枚来自长白山的传讯玉符握在密使手中,冰冷的玉质,时时刻刻提醒我们,短暂的和平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的假象。
长白山旧派长老已经动身南下。
他们手握张家本部积淀数百年的势力,根深蒂固,绝不会接受旧规崩塌,更不会接受张小鱼正统身份复位。
“不宜在此久留。” 解九环视一圈山谷出口的山道,冷静排布部署,“此地刚刚经历大战,血气太重,极易吸引残余汪家散游探子。我们分两路回转长沙。”
他快速说出计划,条理分明。
“密使带领半数张家死士,押解汪家要人,走山间隐秘小道,绕开官道,先行秘密入城,将人囚于解家地牢。那里机关重重,守卫森严,汪家势力很难渗透。”
“剩下一半人手,暗中随行护卫我们,隐匿行踪,不可张扬。我们走大路,佯装普通行商,返回长沙城。”
张启山微微颔首,认可这套安排。他肩头伤口经过再次重新包扎,绷带依旧隐隐渗出血色,穷奇血脉在缓慢修复伤势,但重伤不是短时间可以痊愈。
“就按解九所言行事。”
密使领命,迅速带人动身,一行人消失在山林小径深处。
空旷山谷,只剩下我们四人,以及十余位隐匿待命的张家护卫。
秋风掠过荒草,吹起衣衫边角。
张小鱼侧过头望向长沙城的方向,眼底褪去了浴血厮杀时的凛冽,多了几分复杂。
长沙,是他躲避追杀的容身之地,是他遇见我的地方,也是无数故事开始的地方。如今真相大白,他不再是躲在面具之后的逃亡者,可等待他的,依旧是数不清的风波。
“长沙城内,现在是什么光景。” 他低声发问。
解九指尖轻轻摩挲折扇扇骨,眸色沉沉:“我们深入玄岑墓多日,城中不会风平浪静。汪家留在长沙的暗线还在四处活动,霍仙姑、吴老狗他们,守着九门各家,定然也承受了不少压力。”
我心头微微一紧。
我们在古墓幽谷浴血死战,九门其他人留在俗世,同样身处刀光剑影之中。
霍仙姑身为九门女当家人,聪慧傲骨,周旋各方势力;吴老狗带着小狗,谨小慎微,嗅觉敏锐,早就察觉城中暗流;还有齐铁嘴,一张巧嘴算尽祸福,可面对汪家的阴谋,卜卦也难避人为祸事。
他们,都在等我们活着回去。
简单整顿行装,我们踏上返回长沙的官道。
几辆朴素的马车,没有张扬的标识,护卫全部散落在道路两侧远处,化作路人行商,不引人注目。
我和张启山、张小鱼、解九同乘一辆马车。
车厢内部安静,只听见车轮碾过路面轱辘的声响。
车帘半掩,偶尔有细碎天光漏进来。
张启山靠在车厢侧壁,闭目调息,眉头时不时轻轻蹙起,肩头的重伤一直在消耗他的精力。偶尔睁开眼,目光便会不自觉落向我的身上,带着无声的关切。
张小鱼坐在对面,伸手摘下常年遮挡面容的黑色口罩。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遮掩,坦然把完整的脸庞暴露在旁人眼前。半边清俊如玉,半边交错狰狞的烧伤疤痕,那枚代表叛徒的刺青,清清楚楚。
他不再躲闪,不再自卑。
只是指尖轻轻抚过脸颊的伤疤,眼神淡淡的。
“从前,我最怕别人看见这张脸。” 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总觉得这伤疤,这刺青,是耻辱。如今才明白,这是我活下来的证明。”
我望着他:“那些苦难不是你的错,不必再以此为枷锁。”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暖意:“若无你点醒,我永远走不出那层心魔。”
解九坐在一旁,静静听着二人对话,没有插话。他摊开一张长沙城的简易舆图,指尖在图纸上慢慢游走,推演进城之后的所有变数。
“长白山长老南下,路程尚需时日。我们回到长沙,有短暂的缓冲时间。” 解九低声分析局势,“第一件,稳固九门人心。霍仙姑、吴老狗、齐铁嘴,必须把玄岑墓全部真相告知他们,统一战线。第二,严加看管汪家活口,绝对不能出现劫狱、灭口。第三,整肃城中汪家暗线。第四,整训归降的张家人手,做好迎战的准备。”
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
乱世棋局,步步都不能错。
马车一路颠簸,日头沉沉西斜。
暮色降临时分,长沙厚重的城墙终于遥遥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楼之上灯火次第点亮,万家灯火,烟火袅袅。
可这繁华表象之下,暗流汹涌,杀机潜伏。
马车驶入城门。
刚一进城,就能觉察气氛不对。
街道之上,看着依旧人来人往,小贩吆喝,行人往来如常。但是暗处,不少目光若有若无扫过来往行人,街角茶摊、巷子阴影,都藏着窥探的眼线。
汪家的密探,还在满城搜寻我们的踪迹。
马车按照解九的吩咐,没有直接去往张府,绕开几条主街,辗转去往解家宅院。
解家宅院高墙深院,院落重重,机关密布,是长沙城内最安全的暂居之地。
马车驶入解家大门,厚重木门轰然关上,隔绝了外面世间的窥探。2
长沙这局看得我手心冒汗
踏下马车,庭院晚风迎面而来。
庭院之内,灯火通明。
几道熟悉的身影,早已在此等候。
一袭旗袍,身姿挺拔冷艳的霍仙姑,腰间暗藏短刃,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色。
吴老狗蹲在廊下,小狗乖乖趴在他脚边,他指尖捻着一枚铜钱,神色凝重。
齐铁嘴手摇卦签,脸上少了往日嬉皮笑脸,眉头紧锁。
三人见到我们满身风尘,衣衫带着战斗过后的破损,身上还残留淡淡的血气,齐齐快步迎上来。
“你们总算回来了。” 霍仙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目光扫过我们几人,快速打量每个人的伤势,“多日杳无音信,城中到处流传,说你们已经葬身玄岑古墓。”
吴老狗点点头,小狗在脚边低低呜咽两声:“汪家到处散播流言,说佛爷、小鱼还有你们,陨落在陨铜幻境之中,搅得九门人心惶惶。”
齐铁嘴把卦筒往怀里一收,叹了口气:“我连日卜卦,卦象大凶,却又暗藏一线生机,总觉得你们命不该绝。今日看见诸位平安归来,总算放下心头大石。”
他们守在长沙,顶着流言与汪家的暗中施压,苦苦等候。
张启山微微颔首,肩头伤势牵动,神色依旧沉稳:“让诸位挂念,此事说来话长。”
解九抬手,示意众人进入正厅。
“进屋细说,外面耳目众多。”
一行人踏入灯火辉煌的正厅。
屋门关上,隔绝外界一切干扰。
我将怀中乌木古匣取出,轻轻放置在案几之上。
匣子古朴沉静,匣身流转淡淡的微光。
玄岑墓石刻复刻的全部真相,就封存于此。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这只古匣之上。
张小鱼站在灯火之下,没有佩戴口罩,坦然展露自己带着伤疤与刺青的脸庞。
霍仙姑看到他面容,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眼中没有半分嫌弃,只剩心疼。
“今日,便把所有真相,讲给九门诸位听。” 我缓缓开口。
张启山、张小鱼、解九,连同我,将玄岑墓所见,石刻秘辛,汪家百年阴谋,张家本部野心派的勾结,山谷三方血战,张家密使率众归降,还有长白山旧派长老即将南下开战的消息,一一道来。
大厅之内,越来越安静。
霍仙姑指尖攥紧旗袍衣角,冷艳的脸上满是怒意。
吴老狗面色沉沉,小狗仿佛感知主人心绪,安静趴在脚边一动不动。
齐铁嘴收起了所有玩笑神色,神色严肃。
百年阴谋,汪家挑拨,张家内乱,伪造的血脉宿命。
一桩桩秘闻,颠覆所有人过往认知。
“万万没想到,背后居然是这样的局面。” 齐铁嘴喃喃开口,“算尽天命,也算不透人心险恶。”
霍仙姑目光落在案上的乌木古匣,语气坚定:“既是如此,霍家站在你们这边。汪家祸乱世间,张家旧派腐朽不堪,九门不能坐视不管。”
吴老狗轻轻抚摸小狗的头顶:“吴家也听调遣。城中汪家暗线,我可以凭借狗的嗅觉,帮着清查搜捕。”
九门,正式统一战线。
可欢乐是短暂的。
就在这时,一名解家管家神色慌张,快步闯入厅堂。
“九爷!出事了!”
管家脸色发白,急声禀报:“方才地牢传来消息!押送回来的汪家头领,在地牢之中,离奇昏迷不醒,脉象微弱,像是中了隐匿的慢性奇毒!”
满座骤然色变。
汪家活口,我们最重要的人证!
若是此人毒发身死,我们手中最关键的人证,便就此消亡!
解九猛地站起身,眸色瞬间冷到冰点。
“怎么会中毒?一路押送,层层看守,怎么会出事!”
张启山眉头紧锁:“是押送队伍之中,出了内鬼。”
张小鱼周身麒麟青光微微一闪,眼神凛冽:“长白山的人还未到,可汪家埋在我们身边的钉子,已经动手了。”
我看向案几上的乌木古匣,心头沉下去。
血战幽谷,死里逃生,回到长沙,刚刚结盟九门。
可敌人的利刃,已经悄无声息刺进了我们的内部。
长沙城内的暗斗,已经提前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