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星河淡落宫檐。
怡华殿传出的密讯,经由层层心腹宫人辗转,悄然送入坤宁宫。
皇后独坐殿内,案上摆着一盏冷掉的清茶,展开那一张薄纸,一字一句读完。指尖捏着纸页,神色凝重。
空心玉簪,藏着祺家贿赂朝臣的名册,封存于凝华宫。
凝华宫自祺嫔被贬之后,便贴满内务府的封条,殿门紧锁,内外皆有内侍轮班看守。若无中宫谕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半步。
一旁贴身女官低声劝谏:“娘娘,启封罪妃旧殿非同小可。祺家如今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一旦行事泄露,祺家必定会反咬一口,说娘娘刻意罗织罪名,打压祺氏。若是玉簪寻而不得,反倒会落得一身不是。”
皇后缓缓将信纸拢起,烛火映在她端庄肃穆的面容上。
“本宫明白其中凶险。”她声音平缓,却带着决断,“可若是任由祺家游说陛下,将祺嫔放出冷宫。沈婕妤、淳嫔,皆是首当其冲。今日能害她们二人,来日便能祸乱六宫。后宫不安,前朝亦会受其牵连。这支玉簪,必须找到。”
权衡利弊之后,皇后决意冒险。
只是此事不能夜半行事,深夜启封罪妃宫殿,极易引人揣测。要等到第二日白日,借着内务府清点罪妃器物的名义,名正言顺打开凝华宫。
当夜,坤宁宫便暗中安排妥当,挑选几名绝对可靠、与祺家毫无瓜葛的内务府老女官,第二日随皇后一同前往凝华宫。消息严密封锁,除殿内寥寥数人,无外人知晓。
第二日天光破晓,秋日晴空浅淡。
皇后并不大张旗鼓,只带着数名侍从女官,轻车简从去往凝华宫,对外只宣称,按宫制清点罪妃遗留器物,登记造册。
守在殿外的内务府侍卫见到皇后銮驾,连忙上前跪拜,亲手揭下殿门一道道朱红封条。
“吱呀——”
沉重殿门缓缓向内推开。
祺嫔往日居住的凝华宫,往日何等繁花锦绣,如今人去楼空。庭院之中花木无人打理,落叶积了满地,殿内陈设依旧原样保留,只是少了人气,处处透着萧瑟冷清。
殿内桌案妆台,摆件珠玉,尽数维持祺嫔离去那日的模样。
皇后立于大殿中央,目光扫过四周,低声吩咐身边女官:“仔细搜寻妆奁首饰匣,重点查找一支中空镂空的白玉簪,切莫遗漏,也不可毁坏其余物件。行事隐秘,不要惊动殿外闲杂内侍。”
一众女官领命,分头散开,仔细翻查各处首饰箱笼。
鎏金妆台,层层叠叠的首饰匣子一一打开,珠钗、玉佩、宝石琳琅满目,一件件翻看比对。
时间一点点流逝,却始终不见那一支空心玉簪。
皇后眉头微蹙。
晚翠混在一众侍从之中,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锦书记忆出错?还是祺嫔事发之前,便已经将玉簪提前转移出去?
若是找不到,所有谋划便全部落空。
一名老女官走到床榻内侧,打开了一只锁在床底的黑漆小匣。匣子并未上锁,里面堆放着几样并不起眼的旧首饰,并非平日里祺嫔佩戴的贵重华物。
老女官伸手拨开几件银钗,目光骤然一顿。
匣底静静躺着一支温润的白玉簪,簪身雕缠枝海棠,簪头中空,接缝之处做工精巧,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里面可以藏物。
“娘娘,找到了!”
女官捧着玉簪快步上前。
皇后接过玉簪,指尖抚过簪身接缝,轻轻旋开簪头。中空的簪管之内,卷着一卷极薄的素绢,细细卷成细筒,塞在簪芯之中。
小心翼翼将绢帛取出来,缓缓摊开。
绢帛篇幅不大,上面以极小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下一众朝臣名讳,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馈赠银两、珍宝的数目。
正是祺家私下贿赂朝中官员的完整名册。
纸上名字,不少正是近日递上奏折,为祺嫔求情的那一批大臣。铁证如山,清清楚楚。
皇后目光扫过绢册,神色冷肃。
“果然在此。”
只要这份名册递到御前,祺家再如何四处奔走游说,也再难翻身。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一名值守内侍神色慌张奔入庭院,躬身启禀:“启禀皇后娘娘,祺府有管家借入宫递交宗亲名册的由头,求见祺嫔,已经走到凝华宫院外,眼看就要进来!”
众人心中皆是一紧。
祺家的人来得如此凑巧!
若是被他撞见皇后在此,又看见这一份绢册,必然会想方设法损毁证据,或是立刻回府通风报信,让名册之上的官员提前串供毁灭痕迹。
皇后神色不变,迅速将绢帛卷回玉簪之内,收入自己袖中。
“拦住他。”皇后沉声吩咐,“告知那管家,祺嫔已是罪妇,打入冷宫,不许亲属探视。凝华宫正在清点罪妃器物,外男不得踏入内院半步。若他执意纠缠,便以擅闯后宫殿廷治罪。”
内侍领命,匆匆出去阻拦。
院内,皇后不再多做停留,其余器物不再细细查验。
“即刻回宫。”
一行人迅速离开凝华宫,殿门重新落锁,封条复原。
那祺府管家被拦在院门外,被内侍一番义正言辞回绝,不许靠近半步。他站在宫外,隐约察觉几分不对劲,却拿不出理由硬闯后宫,只能满心疑虑,悻悻退去。
回到坤宁宫,殿门紧闭,摒退所有无关宫人。
皇后将那卷记载贿赂名单的绢帛平铺在案上。
纸上每一个名字,都牵动朝堂格局。
晚翠站在一侧,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可又生出新的顾虑:“娘娘,名册到手,可如何递交给陛下?若是直接呈上,一众官员牵涉其中,朝堂恐要掀起一场风波。”
皇后指尖轻轻点在绢册之上,缓缓开口。
“此事不能由我直接递交。”皇后眸光沉静,“我身为中宫皇后,拿出朝臣受贿名册,在外人看来,便似后宫干预前朝政事。”
她略作思索,已有计策。
“将玉簪连同绢册,密封入锦匣。由淳嫔身边的侍女云袖,借着向陛下谢恩的机会呈递上去。淳嫔乃是本案直接受害者,由苦主一方上交罪证,名正言顺,不会落下后宫干政的口实。”
计划已定,密封好锦匣,悄悄送往怡华殿。
怡华殿内,淳嫔看着匣中绢册,指尖微微发颤。这么久的隐忍,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如今终于握有扳倒祺家的铁证。
她强撑着病弱身子,换上一身宫装,捧着锦匣,动身前往御书房。
秋日日光洒落在宫道,可这一卷薄薄绢帛,即将搅动前朝后宫,掀起一场巨大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