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宫的偏廊之下,那名新拨来的小宫女被按跪在冰冷青砖地上。
一身青灰粗布宫衣,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身子微微发抖,头死死埋在胸口。那支失窃的银簪就搁在一旁的木盘之中,簪头素净,是沈清玥平日日常佩戴之物。
周遭几个永安宫旧仆围立在四周,神色戒备。
晚翠面色冷峻,上前一步沉声盘问:“内务府分派过来,不过半日功夫,便敢偷窃小主的簪子。老实交代,究竟是你自己贪财,还是受人指使,混入永安宫另有所图?”
小宫女肩头颤得厉害,只是不停磕头,额头磕得地面声声闷响。
“奴婢知错,是奴婢一时贪心,见银簪好看,便起了歹念,没有旁人指使,求小主开恩饶奴婢一条性命。”
一口咬定只是自己贪慕财物,半句不肯牵扯背后之人。
沈清玥立在廊下,秋风拂动她的衣摆,目光平静地落在跪在地上的宫女身上。
她心中清楚,此事绝非简单偷窃。内务府刚刚补齐永安宫人手,偏偏这个宫女便出了事,时机太过凑巧。多半便是祺家安插进来的细作,偷窃簪子,不过是幌子。真正目的,是伺机窥探永安宫动静,寻找能够构陷自己的把柄。
若是单单偷窃一支簪子,按宫规,杖责之后便可发落。可若是背后牵扯祺家,草草处置,便打草惊蛇,对方还会再派旁人进来。
若是严刑拷问,这小宫女被人提前叮嘱过,未必会吐露实情,反倒落得一个婕妤苛待下人的话柄,传入帝王耳中,于自己不利。
沈清玥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宫女。
“你说只是一己贪念。”她声音不高,清晰传入对方耳中,“内务府分派入宫的宫人,皆要经过层层查验,你身上的银钱,又是从何而来?方才搜身之时,从你衣襟夹层寻出的碎银,你又作何解释?”
方才抓捕之时,晚翠便已经搜出一小包碎银,只是没有当众拿出来。
小宫女身子猛地一震,脊背绷得笔直,一时语塞,说不出半句话。
碎银便是破绽,普通新进宫女,手中不可能握有这么多银两。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咬紧牙关,不停叩首:“那是……是奴婢家中亲人,早前接济奴婢的,并非旁人所赐。奴婢知罪,甘愿领受责罚。”
宁可受罚,也不肯供出幕后之人。想来祺家早已拿捏住她家中亲眷,若是吐露实情,家中人便要遭殃。
沈清玥心知,再逼问下去,也问不出更多口供。
晚翠转头看向沈清玥,低声请示:“小主,该如何处置?”
沈清玥沉吟片刻。
“既不肯招供,不必动刑。”她缓缓开口,“偷窃主位器物,按宫规,逐出永安宫,打发去浣衣局做苦役。另外,传信内务府,此人品行不端,往后不许再将她分派至任何妃嫔宫殿,只留于浣衣局干粗活。”
不杀,不刑讯,却也绝不留在身边。
既不落下苛待宫人的口实,也切断她继续潜伏在后宫内殿的机会。
那小宫女听到不必受重刑,悄悄松了一口气,连连磕头谢恩,被侍卫拖拽下去。
待到人走远,殿廊只剩自己心腹,晚翠才皱起眉头:“小主,就这样放她去浣衣局?这般处置,岂不是放过祺家的眼线?”
“杀不得,审不出。”沈清玥收回目光,迈步走入殿内,“她家人握在祺家手中,就算严刑拷打,也不会吐露半个字。若是我动刑逼供,消息传出去,祺家便可暗中散播流言,说我得势之后残害宫人,传到陛下耳中,便是我的过错。”
帝王本就对她多了几分忌惮,万万不能授人以柄。
“那便任由祺家不断往咱们宫里塞人?”晚翠忧心忡忡。
“自然不会。”沈清玥坐到窗边,指尖轻轻叩击桌沿,“往后内务府送来的所有新人,一律不许近身伺候。重活粗活可以交给他们,贴身侍奉,只留咱们原本就信得过的旧人。另外,宫中各处门廊、库房,加派人手轮流值守,但凡有宫人私下往来、传递物件,立刻禀报于我。”
晚翠郑重记下:“奴婢即刻便去安排。”
风波暂歇,可这一桩小事,如同警钟,时刻提醒沈清玥,危机并未随着祺嫔打入冷宫而消散。
同一时刻,浣衣局之内。
方才被送过来的小宫女一身狼狈,站在阴冷潮湿的院落之中。有一个粗使嬷嬷借着送衣物的机会,悄悄靠近她的身侧。
“事情办的如何?”嬷嬷压着声音问道。
小宫女垂着头,眼底满是不甘:“沈婕妤心思太过缜密,没能潜伏下来,只被打发到浣衣局。”
嬷嬷面色沉了几分:“没用的东西。祺大人那边已经打点好朝中官员,只待时机。既然永安宫不好渗透,便换别的法子。记住,你留在浣衣局,依旧要盯紧永安宫往来的人与物,有任何动静,想方设法传出来。”
小宫女微微颔首。
暗流依旧在看不见的角落涌动。
几日后,御书房之中。
数位朝臣接连递上奏折,纷纷为祺家说话。奏折之中,说祺嫔昔日侍奉帝王,也曾多有勤勉,犯错也是一时糊涂,恳请陛下念及旧情,稍加宽宥祺嫔。
御案之上,数份奏折堆叠在一起。
皇帝指尖翻看着奏折,面色沉沉,指尖重重按压在奏折之上。
身旁的大太监李德全垂手立于一旁,不敢多言。
皇帝抬眼,淡淡开口:“祺嫔构陷妃嫔,动用巫蛊,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岂是一时糊涂。”
话虽如此,可接连不断的朝臣求情,祺家在朝中盘根错节,若是一味强硬处置,难免牵动朝堂势力。帝王权衡权衡,心中已然有几分动摇。
消息很快便经由皇后宫中传到永安宫。
沈清玥听闻消息,心中一凛。
祺家的反扑,已经不止后宫,已经蔓延到朝堂之上。
若是真的求情奏效,祺嫔自冷宫重见天日,那便是灭顶之灾。
晚翠脸色发白:“小主,难道我们就要坐视以待毙吗?”
沈清玥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冷宫的方向,晚风卷起窗纱,拂过她的眉眼。
“不能坐以待毙,可也不能主动出头。”她缓缓出声,“陛下正在权衡朝堂,若是我出面去谏言,反倒会被视作挟私报复。此事,只能借旁人之手。”
淳嫔身为此案直接受害者,皇后手握中宫权衡六宫,唯有她们出面,才名正言顺。
可单单只靠言语劝谏,依旧不够。想要彻底断了祺嫔复出的可能,还需要拿到祺家在外暗中活动的实证。
深宫重重,棋盘交错,新一轮博弈,已然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