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轰然响彻整栋教学楼,尖锐绵长的声响刺破夏日午后沉闷的空气。积压了整整半个月的备考压力,在这一刻随着漫天飞舞的试卷纸屑彻底炸开。楼道间、走廊里、教室门口,全部都是少年少女喧闹放肆的笑声与打闹声,堆积已久的压抑尽数消散。
六月的烈日高悬头顶,毒辣的光线烘烤着整座校园,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被晒得微微卷曲,边缘泛起干枯的焦黄。滚烫的热风一遍遍扫过街道,裹挟着小卖部橘子汽水的甜腻、粉笔灰的干涩、少年校服上干净的皂角味,交织成独属于十七岁期末盛夏的独特气息,闷热黏腻,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滞重。
考试结束的瞬间,左奇函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出拥挤的教室,穿过层层打闹的人群,快步冲到杨博文的教室门口。他掌心紧紧攥着两瓶刚从冰柜里拿出的冰镇橘子汽水,瓶身布满细密的水珠,冰凉的水汽浸湿了他的指缝,顺着手腕缓缓滑落。这是杨博文最爱喝的味道,从高一到现在,整整两年夏天,他从未记错。
少年眼底盛满藏不住的雀跃与温柔,眉眼明亮鲜活,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热烈坦荡。期末结束意味着短暂的假期终于来临,他早早规划好了一切,想趁着漫长夏日,弥补这段时间因为备考没能好好陪伴她的遗憾。
他快步走到杨博文身前,扬起干净的笑脸,语气轻快又期待:“终于考完啦!我约了夜市,咱们四个一起去放松一下,好不好?”
话音落下,他下意识抬手,想要牵住女孩的手腕,习惯性想要靠近、想要把积攒许久的温柔偏爱尽数给她。
可指尖刚刚触碰到她袖口的瞬间,杨博文像被滚烫的烈火灼伤一般,猛地侧身后退,动作急促又抗拒,浑身紧绷僵硬。她始终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颤抖不止,不敢抬头对上少年澄澈热烈的目光,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慌乱与煎熬。
左奇函僵在原地,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停住,眼底满满的欢喜一点点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星火。他微微怔神,心底漫开细碎的委屈,却依旧舍不得对她有半分责怪,连忙放软语气轻声哄劝:“是不是考试太累了?不想出门也没关系,我买冰镇西瓜送到你家楼下,安安静静陪你坐一会儿就走,绝不打扰你休息。”
他的温柔永远这般妥帖、包容、毫无底线,可这份掏心掏肺的偏爱,落在杨博文心里,不是暖意,而是层层叠叠、快要将她压垮的负罪感。
这段时间,她的广泛性焦虑症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早已不再只是深夜失眠辗转。只要左奇函对她流露半分温柔与坚定,她的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衍生出无数悲观结局。她无数次深夜崩溃,害怕自己阴晴不定的情绪、频繁的心慌干呕、随时随地的惊恐发抖,终有一天会耗尽左奇函所有的喜欢与耐心。
她太清楚自己满身枷锁、满身病态,根本配不上这般干净热烈、毫无保留的爱意。
与其等到日后被厌烦、被抛弃,落得两败俱伤的结局,不如现在由她亲手推开。用短暂的冷漠,换他漫长无忧的安稳。
杨博文攥紧衣角,指尖泛白,刻意压软却冰冷的声音响在燥热的风里:“不用了,我想回家休息。你不用总围着我转,真的很烦。”
字字疏离,句句冰冷。
说完,她不再看左奇函错愕受伤的神情,转身快步融进人流,单薄的背影决绝又仓促,不敢有一丝停顿。
左奇函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手里的汽水慢慢回暖,就像他一点点冷却的心意。喉咙酸涩发堵,满心的不解与委屈无处安放,他始终想不明白,自己拼尽全力的温柔,为何永远换不来一次坦然的靠近。
喧闹的校园依旧热烈,蝉鸣聒噪不休,热风席卷四方。不远处的走廊拐角,另一场无声的僵持,正在沉默上演。
张桂源望着身前死气沉沉的张函瑞,满心热忱的期待,也在这一刻,慢慢沉入盛夏滚烫又冰冷的深渊。所有人的盛夏都在喧嚣落幕,唯独他们四个人的夏天,早已悄悄滋生出溃烂入骨、无人知晓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