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九日2

八点整，苏晚准时下楼。

大厅冷白的顶灯照着光洁的地砖，海风从旋转门缝隙钻进来，卷着清晨的咸湿气。陆则站在靠窗的接待台旁，背对着楼门，指尖在黑色平板上慢慢划着。听见脚步声，他侧过身，脸上是标准的公事公办的神情，眉眼间没什么温度，和记忆里第10天的样子分毫不差。

“苏律师休息得还行？”他开口，语气平淡，像只是随口寒暄。

“岛上湿气重，睡得不算踏实。”苏晚走过去，语气也淡，带着点初醒的沙哑，“辛苦陆主管一早等着。”

两人并肩往档案区走，走廊空旷，脚步声两两相叠，在寂静的楼里来回荡。监控探头在天花板四角沉默地悬着，黑沉沉的镜头对着每一寸过道。苏晚余光扫过墙面，和记忆里的布局一模一样，连第三盏灯下方的裂纹都在相同的位置。

时间真的倒回来了。

所有的场景、台词、人物状态，都严丝合缝地卡在第9天的轨道上，只有她的意识脱轨了，带着未来的记忆站在这里。

“今天主要看公开归档的SMA项目资料。”陆则侧头看她一眼，语速平稳，“从受试者入组到结题报告，台账都齐。有什么想先了解的，可以直接跟值守人员说，公开范围里的都能调。”

“核心试验区还是设备维护？”苏晚随口问了一句。

“对，台风过后线路受潮，设备统一校准。”陆则答得顺理成章，借口和第10天一模一样，“预计还要两三天才能开放。苏律师要是着急，可以先看外围资料，等校准完我再通知你。”

苏晚心里冷笑。

等校准完，十天逆溯都快结束了。这套拖延的说辞，他用得倒是熟练。

走到档案区电梯口，陆则按下上行键。金属门缓缓打开，冷白灯光涌出来，带着熟悉的消毒水味。两人先后进去，电梯门合上，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空气瞬间沉了下来。

苏晚站在镜面侧壁前，目光落在自己的倒影上。她能感觉到身侧男人的视线，不灼热，却很沉，稳稳落在她身上，像在评估，又像在观察。

第10天的这个时候，她还沉浸在失忆的警惕里，对他全是防备，话少得可怜。

而今天，她要主动抛出第一个饵。

“对了，陆主管。”苏晚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突然想起，“我登岛之前，收到过一封匿名邮件。”

陆则的目光动了动，落在镜面上她的倒影上：“什么邮件？”

“说澄天的原始试验数据，没存在档案楼的公开服务器里。”苏晚侧过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藏在实验主楼西侧的废弃禁区里。不知道这个说法，陆主管有没有听过？”

她故意报了个假位置。

西侧禁区是废弃危化品存放区，常年封死，根本不可能存数据。她就是要看看，陆则听到这个“泄密点”，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他直接嗤之以鼻、一口否认，说明他只是按规矩守着保密条例，心里没鬼；如果他不动声色，转头就去禁区布防，那就说明他心里清楚真数据在哪，也在借着假线索钓鱼。

电梯里静了两秒。

陆则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只浮在唇角，没到眼底，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

“苏律师消息还挺灵通。”他语气松弛，听不出喜怒，“西侧禁区是过期试剂存放点，危化品超标，封了快三年了，没人敢进。匿名邮件这种东西，多半是同行放的烟雾弹，苏律师还是别当真的好。”

轻描淡写，既没完全否认，也没承认。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半点力都没卸掉。

苏晚心里暗忖，这个人比她想的更沉得住气，一句轻飘飘的“烟雾弹”，就把话题揭过去了，半点破绽都不露。

电梯叮咚一声，停在四层档案区。

金属门缓缓滑开，入目是整排银灰色档案柜，值守人员坐在操作台后，见两人进来立刻起身行礼。陆则侧身让她先走，语气恢复了官方调子：“你先看，有需要随时叫值守。我还有点安保的事要处理，中午过来找你。”

说完，他点点头，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数字慢慢往下跳。

苏晚站在原地，盯着电梯门看了两秒。3

他走得这么干脆，是真的有事，还是急着去布置西侧禁区的防线？

她走到操作台边，接过值守人员递来的资料目录，坐回电脑前。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文件名铺展开，和第10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干净、规整、完美得刺眼。

她没有急着翻数据，也没有去揪那十秒的断崖曲线——现在就暴露自己找到了破绽，太早了。

她要等，等陆则接下她抛出去的饵。

下午两点，苏晚借口去茶水间接水，离开了档案区。

她没有直奔西侧禁区，而是绕了个远路，从东侧消防通道摸上去，躲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远远看向废弃禁区的入口。

只一眼，她心里就有了数。

平日里空无一人的禁区门口，多了两个穿便装的男人，装作蹲在地上检修线路，实则目光死死盯着入口方向。周边原本对着墙面的监控探头，角度明显被调过，齐刷刷对准了禁区大门，连围墙外的杂草丛都没放过。

布防了。

才过去六个小时，他就悄无声息地把人安排好了。

苏晚贴着墙根慢慢退回去，指尖微微发凉。

她的试探有了结果：陆则不仅接了假线索，还顺势布好了口袋，就等着她好奇闯进去，自投罗网。

他根本不是被动防守，他是主动设局。

回到档案区，她坐回电脑前，脸色没什么变化，手指却慢慢收紧。

第一次交手，算平手。

她探出了他的警惕性和布局速度，他摸清了她会顺着线索擅自行动的性子。互相试探，互相留了后手，谁都没占到便宜。

窗外的天光慢慢斜下去，傍晚的昏黄铺在档案柜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陆则傍晚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份食堂打包的简餐，放在她桌边，语气自然：“看了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岛上条件有限，苏律师将就一下。”

苏晚抬头看他，他神色如常，眉眼间没有半点异样，仿佛下午调监控、加安保的事，根本不是他做的。

“多谢陆主管。”她淡淡道谢，拿起筷子，漫不经心道，“对了，下午想出去走走，差点走到西侧那边，幸好看见有人检修，才知道是禁区。看来那封匿名邮件，还真是骗人的。”

她故意这么说，想看看他会不会露怯。

陆则拆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笑意浅淡：“本来就是捕风捉影的事。苏律师安分点，少往偏僻地方去，岛上不安全。”

语气是提醒，也是警告。

话说得漂亮，可他眼底那点了然的神色，瞒不过人。

苏晚心里清楚，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在试探他的底线，他也在丈量她的胆子。

第9天的第一回合，到此为止。

【监控日志·碎片】

八点十二分，档案区电梯内。苏晚主动提及西侧禁区与匿名线索，试探陆则反应，对话时长一分二十秒。陆则应答无明显情绪波动，未正面回应数据存放传闻。

十四点零七分，实验主楼东侧走廊。苏晚绕行至禁区外围观察，停留两分四十一秒后折返，未靠近门禁。

十四点十分，安保部下发临时指令，西侧禁区增派两名便岗，周边监控角度校准。指令签发人：陆则。

十八点三十分，陆则携餐进入档案区，与苏晚共同用餐，期间未提及禁区布防事宜，双方均未戳破试探。

系统后台标注：观测体首次主动释放干扰信息，博弈意识觉醒，试验进入双向试探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