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偏远小县城常年少雨,到了初春更是半点雨水都难寻。
田埂下的泥土里刚拱出星星点点嫩黄草芽,薄薄一层贴在光秃秃的黄土上。
天光就会白得刺目,裸露的部位就会泛起火辣辣的灼痛感。
老旧绿皮火车车厢晃悠悠向前颠簸,江槐与母亲并排挤在硬质硬座上。
他半边脸颊贴住车窗玻璃,目光顺着车窗向外绵延铺展。
车窗外一望无际的田野接连向后倒退,层层叠叠的嫩青绿野铺满视野,一眼望不到边界。
旁人眼里这片乡野清静安稳,远离闹市喧嚣,本该是修身静养的好去处。
可江槐鼻尖不断钻进田地里混杂牲畜粪便的土腥气,止不住泛起恶心反胃。
他琢磨不透老爸送走两人的决定,胸腔里憋满郁结。
侧过头看向身侧收拾杂物的母亲,“妈,为什么我们非要搬到这种遍地鸡屎的地方来?”
江母抬起掌心轻轻覆在江槐唇上,指尖用力按住他的嘴。
眼神左右扫过周边同车乘客,“别在外头乱讲这种难听的话,你爸手上的工作风险极高,行事处处受限,我们母子千万不能给拖他后腿。”
江母弯腰拉开脚边帆布大包的拉链,在包里翻找半晌,摸出速食面包,抬手稳稳搁在江槐摊开的大腿上。
“火车快到县城站点了,还有一小段路程,你先啃两口面包垫垫肚子。我标准的路痴,下车找住处,还要靠你帮我辨认路线。”
车厢里人头攒动,视线透过车窗向外望去,目之所及全是人工开垦的农田,没有半分城市楼宇的影子。
明明才刚入初春,正午的日光却烈得吓人,滚烫热量持续烘烤车窗,透明玻璃被晒得发烫。
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高温烤出细密裂纹。
江槐垂眸盯着腿上粗糙廉价的面包,眉头死死拧起,“我才不吃干瘪得跟树皮一样的面包,生活质量都下降了,难道胃口也要跟着眼下糟糕的处境一起凑合?”
他大腿轻轻一抖,面包滑落在地板,随即抬脚狠狠向前一踹,转瞬消失在人群脚下,再也寻不见踪影。
江母朝着江槐胳膊轻拍一巴掌,力道不算粗暴,带来一阵清晰刺痛。
“能不能节省一点?火车上你还想吃什么?安分一点,别大吵大闹打扰车厢里其他人休息。”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行驶,沿途接连穿过数片农田,漫长的车程熬得人身心俱疲。
不知熬过多少个颠簸路段,窗外终于出现简陋陈旧的站台。
列车缓缓减速,耗了许久才完全停在县城小站。
江槐揉了揉发疼的脖子,一手拎起最重的帆布行李袋,主动分担重物,跟在母亲身后踏出火车车厢。
刚走到出站口,成群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立刻围拢上来,人人骑着老旧摩托车,张口不停招揽来往旅客乘车。
混杂着汗臭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槐收紧鼻腔,正午气温居高不下,这群摩的司机守在站台许久,始终揽不到客人,来回奔走拉扯客源,浑身浸满滚烫汗水。
江槐还没来得及往后退让,一名摩的佬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两人手里的行李提手。
男人咧嘴露出泛黄的牙齿,笑呵呵地不停拉扯行李不肯松手。
嗓门洪亮地推销生意:“小伙子大姐选我!我载人收费比旁边所有人都便宜,骑车速度还快,十几分钟就能送到县城各处!”
说完后他手掌依旧死死攥紧帆布包带子,摆明认准他们母子二人,不肯轻易放走。
江槐眼底藏不住浓烈嫌弃,目光落在男人湿透的长裤上,大片深色汗渍浸透布料。
暗自盘算,若是真坐上这辆摩托,一路风吹过来,全是混杂汗液的难闻异味。
江槐猛地向后拽动行李,冷声道:“不用你载,松开手。”
他摆出沉稳克制的姿态,让对方僵在原地。
随即侧身拉住母亲胳膊,快步穿过围拢的摩的司机,走到侧边行人稀少的角落。
江槐单手揣进裤兜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身侧江母忽然伸手,一把将手机从掌心抽走。
头顶强光晒得头昏脑胀,江槐还没来得及开口索要手机,母亲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传入耳中,马上击溃所有心理防线。
江母望向远处成片低矮民居,“花冤枉钱打车做什么,我们步行过去就行,小小的县城面积不大。”
说完后她便率先迈开步子向前走,独自顺着马路朝前行进。
成堆沉重的行李全部留在江槐脚边。
江槐双手胡乱抓过两件较轻的包裹,余下其他东西来不及收拾,抬脚就想要追上独自走远的老妈。
“妈!你等等我!”
江母:“自己跟上!”
母子二人一路消磨到傍晚七点,两人才终于抵达那栋老旧居民楼下。
江槐心底一阵发凉,这新住处简陋破败,甚至比不上城里狭小拥挤的出租串串房。
户型勉强是三室一厅,可整栋楼房内外毫无精致装修可言,墙面和楼道裸露着原始灰色砖块。
整栋小楼仅有六层高度。
他喘匀气息,看向身旁整理钥匙的母亲:“妈……我不想住鸡窝,哪怕它装修好一点啊!………况且我们住几楼啊?”
江母掏出手机,核对地址信息,确认房屋位置没有出错,全然忽略江槐满是失落的问话。
转身踏上楼梯台阶,走了两级才回头催促:“我们的屋子在六楼,抓紧时间。”
一路暴晒行走耗尽水分,江槐上下嘴唇干裂起皮,干燥得如同久旱无雨的黄土坡。
他咬紧牙关,试图将最重的帆布包甩到后背,可身子一歪,险些被直接压倒在地。
一步一歇耗费浑身力气,总算磕磕绊绊爬到六楼门口。
江母拧开门锁推开房门,江槐紧跟其后迈步踏入屋内。
一张硕大厚重的蜘蛛网直接迎面糊在他整张脸上。
细密蛛丝牢牢黏住皮肤,紧闭双唇,不敢张口呼喊母亲,生怕一张嘴舌头就会蹭到粘稠蛛网。
江母看着门口的儿子挥舞双手,更加急促:
“你在庆祝什么?赶紧进来放东西然后打扫,不然这屋子可睡不了人。”
母亲的话语让江槐心里烦躁焦灼,伸手在脸颊擦拭,蛛丝反倒越缠越多。
烦得他直接对着自己脸颊“啪啪”来几下。
江母拆开编织袋,翻出几块旧抹布递到江槐面前,开口安排活计:
“你拿着擦墙,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当地中学办理转学手续,也不清楚麻不麻烦。”
江母已经拿起抹布沾水擦拭窗台墙角,动作利落不停歇。
一旁的江槐浑身脱力萎靡不振,像一条脱离水源,摊在案板上无力挣扎的鱼。
密闭房屋囤积许久潮气,空气里四处飘散厚重呛人的霉腐气息。
母子二人轮番清扫屋内各处,一直忙碌到凌晨时分。
江槐浑身力气彻底耗尽,像丢了魂魄一样直直瘫倒在简陋木板床上。
干燥又混杂潮湿霉气的特殊气候难以适应,喉咙发痒,控制不住地一阵接连咳嗽。
想要扬声呼唤隔壁房间收拾杂物的母亲,可喉咙干涩肿痛,挤不出半点清晰声响。
想要起身寻找清水润喉,可浓重困意席卷全身,压倒了所有渴求。
意识模糊,纷乱梦境顺着黑暗涌入脑海。
隔壁房间的江母毫无睡意。
坐在冰凉床沿,反复摩挲手机屏幕,真正让她忧心的不是儿子转学手续这件小事。
点开手机输入法,没有长篇大论。
给老公发了个【已到】
不敢再多发送半句多余文字,她清楚丈夫工作特殊,繁杂消息会分心,耽误他手头危险的工作。
昼夜交替,阳光比月光更会侵蚀,等到江槐能睁开眼,就是中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