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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娇纵少爷破产后嫁给了死对头

回到家的时候夕阳正从客厅那面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暖橘色。穆祉丞把铁皮盒子搁在茶几上,转头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还微微泛红的眼尾和鼻尖,用手背蹭了蹭,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王橹杰已经进了书房。书房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台灯的暖光。穆祉丞走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王橹杰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新的、空白页的笔记本,笔帽打开搁在旁边。他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似乎在斟酌第一句从哪儿下笔。那截露出的小臂上隐约还能看见几道浅浅的抓痕,是昨晚穆祉丞留下的。穆祉丞的耳朵热了热,没出声打扰,悄悄退回了客厅。

他窝在沙发里翻手机,刷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又抬头看那道虚掩的书房门。暖光从门缝里流出来,安安静静的。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又去阳台上收了昨晚被夜风吹得半干的毯子,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又把茶几上的杂志归拢了一下。做完这些他又看那扇门,门还是虚掩着,里面偶尔传出纸页翻动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穆祉丞坐回沙发上,抱着靠枕,安静地听着那点细碎的声响。夕阳从落地窗一寸一寸地收窄,最后只剩一线橘红色的边贴着地平线,天色从暖橘过渡到浅紫再过渡到墨蓝。客厅的灯没有开,他在渐暗的光线里坐着,靠枕抵着下巴,耳朵里全是书房那边偶尔传来的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响,沙沙的,像春蚕在吃桑叶。他听着听着嘴角就弯了起来。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书房门终于开了。王橹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在暗下来的客厅里寻到沙发上那个蜷着的剪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客厅的灯被顺手按亮了,暖黄的光把他俩一起拢住。穆祉丞转头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封面是深灰色的硬壳,崭新,一角微微翘起,像被人认真翻阅过。

"写完了?"穆祉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急切,但尾音还是微微上扬了一点。

王橹杰把笔记本搁在他膝上。"写完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做完一件大事之后的平静满足感,"初二三班开始,写到现在。你慢慢看。"

穆祉丞低头翻开第一页。纸张是米白色的,王橹杰的字迹锋利而清晰,但跟他在合同上的签名不同——这些字更随意一些,笔画间偶尔有几处停笔的顿点,像写着写着停下来想了想才继续。他读了几行,嘴角就翘起来了。

第一页写着:"初二三班,王橹杰。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在操场上跟人打羽毛球,穿着白短袖蓝短裤,那件短袖的领口洗得有点发黄了。你跳起来扣球的时候露出了肚脐眼旁边一小块皮肤,然后球没扣进网,你蹲在地上笑了很久。我也蹲在操场边上的台阶后面笑了很久。"

第二页:"放学路上我每天都绕路从你们班门口经过。你大多数时候在睡觉,有时候在跟旁边的人说笑,有时候趴在桌上撕作业本折纸飞机。你折的飞机飞不远,有一次撞到老师后脑勺上了,你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耳朵红透了。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连干坏事都这么可爱。"

穆祉丞看到这里"啪"地合上了笔记本,整张脸埋在膝盖里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句:"你别写了!太羞耻了!这你都记得!"

王橹杰在旁边伸手把他埋在膝间的脸捞起来,指尖托着他的下巴让他转过来。"不写了,已经写完了。你才看了两页,后面还有很多。"

穆祉丞瞪着他,整张脸从脸颊红到了脖根,手里的笔记本被他攥得边角都皱了。他咬了咬嘴唇,又慢慢把笔记本翻开了,继续往后看。后面几页写了雨巷那天的事情——"你把信丢进水里的时候我心脏停了一下。我蹲下去捡的时候雨混着眼泪全淌在脸上分不清谁是谁。我当时想,没关系,我以后写一万封给他。他总会看完一封的。"

穆祉丞的鼻尖又开始发酸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继续往下翻。

后面是长长的、细碎的日常记录。"今天在走廊上碰见你了,你嘴里嚼着泡泡糖吹了个泡泡,啪地破了粘在鼻尖上。你手忙脚乱地扯下来,我假装没看见但其实在拐角偷偷笑了。"——"今天月考成绩出来你在年级榜前面站了很久,你考了第两百多名,你皱着眉走了。我回去看了成绩单发现你数学比你上次高了十二分,你都没发现吗?"——"学校门口新开了奶茶店,你买了一杯芒果味的,喝了两口递给旁边的人尝,我站在店里面假装看菜单等了你们走了才出来。"

再往后翻,记录变得稀疏了一些,隔着几页才有一段。"你毕业了。那天你穿白衬衫,第二颗扣子松了,袖口蹭了一小片墨汁。你在台上领毕业证的时候话筒回音嗡了一下你抿嘴笑了。我在台下第一排左边的位置坐着,手里攥着本来想给你的毕业礼物,最后还是没递出去。"——"你今天在拍卖会上出现,头发剪短了,穿着蓝丝绒的西装。你举牌子的样子很张扬,有人跟你竞价你就不屑地撇嘴。我坐在后面第三排,一整场都在看你。"——"你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踩了一脚水坑,你皱眉的表情跟我六年前看见的一模一样。我坐在车里隔着马路看完了你走进会所大门才走。"

最后一页是今天刚写上去的,墨水还微微泛着湿痕:"你今天蹲在巷子里看那封旧信,阳光把你发顶照成了一片浅金色的光。你说让我重新写一封给你,从初二三班开始。我写到这儿的时候你在客厅里叠毯子,叠了两次没叠整齐又拆开重新叠,嘴里好像还在哼歌。我听见了。我想把这一刻也写进去。以后所有的一刻,都写进去。"

穆祉丞把笔记本合上了。他低着头,手指按在封面上,指尖微微发着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看着王橹杰,他的眼眶是红的,但嘴角弯着,亮晶晶的泪珠挂在睫毛尖上将落未落。

"王橹杰。"他开口,声音又哑又软,"你是傻子吗。写了这么多。六年,就写一个人。"

王橹杰伸手把他睫毛尖上那颗将落的泪珠轻轻蹭掉了,指腹温柔地碾过那片微湿的皮肤。"就一个人。"他说,声音也哑了,但带着笑,"就你一个。以后也写你一个。写到本子写满了就换新的。换一万本。"

穆祉丞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把脸埋进王橹杰的肩窝里,像只抱着珍贵宝物的仓鼠把自己和宝物一起藏进了最安全的洞穴。王橹杰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头顶,两个人窝在客厅暖黄的灯光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山间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送进来一脉细细的、混合着泥土和花叶的气息,春天正在每一寸空气里饱满地胀开着。

过了好久,穆祉丞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他把那本深灰色的笔记本搁在茶几上,和那只铁皮盒子并排放着,然后站起来,朝王橹杰伸出手。

"走,"他说,"吃饭去。我饿了。今天晚上吃你做的。阳春面。"

王橹杰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人一起往厨房走。穆祉丞被他牵着手走在前面半步,忽然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厨房的灯被他顺手按亮了,白炽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穆祉丞的侧脸在光里干净又明亮,嘴角弯着的弧度里带着一点从今往后的笃定。

"王橹杰。"

"嗯?"

"你以后写新本子的时候,"穆祉丞的声音轻轻的,在厨房里和着水龙头打开的哗啦声和锅盖碰响的叮当声,稳稳地落下来,"记得把我给你做饭那一段写进去。还有在樱花树下你喊我哥哥那一段。还有阳台那一段,"他耳尖红了红,但语气没躲,"阳台也要写。写我主动说的"阳台"。那一段很重要。"

王橹杰正在往锅里倒水,闻言手里的水壶微微歪了一下,水流偏出锅沿溅了几滴在台面上。他放下水壶,转身看着站在他身后半步的穆祉丞,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又深又暖的东西,像一整条被春天晒暖了的河。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但稳而郑重。"每一段都写。你以后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我都写。写到你烦了为止。"

穆祉丞看着他,歪了歪头笑了一下。然后他走上前来,从背后环住王橹杰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之间那片温热的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王橹杰被他从后面抱着,手里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嘴角弯了起来。他任由穆祉丞趴在他背上挂着,单手把面条下进滚水里,另一只手覆在他交握的指节上,轻轻摩挲着那颗桃木小牌的棱角。

厨房里水汽氤氲着上升,把两个人的轮廓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雾气里。窗外半山的夜色静悄悄的,远处的灯火一星一点地亮着,把山影勾勒成温柔的暗色轮廓。春天在每一阵风里送来新的消息——花开了,叶子绿了,夜变短了,天亮得早了。而这间厨房里,两个人贴在一起,水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像什么东西也在悄悄地、稳稳地,煮开了,沸腾了,再也不会凉下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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