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穆祉丞是被自己的腰酸醒的。
他翻了个身,腰以下像被拆开又随便拼回去的模型,每一块骨头都在各自为政地叫着疼。他皱着眉"嘶"了一声,刚想伸个懒腰,手还没举过头顶就酸软地砸回了枕头上,后腰连着大腿根那一片肌肉酸得他眼眶一热,差点又掉出眼泪来。
"……王橹杰。"他趴在枕头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闷闷地、带着浓浓起床气和几分委屈控诉,"我废了。"
床垫另一侧轻轻动了动,王橹杰的声音紧贴着他后脑勺传过来,带着笑意和一点点心虚的讨好:"哪儿疼?我给你揉揉。"
他的手掌刚贴上穆祉丞后腰,穆祉丞就"嗷"了一声缩起来。"别碰!酸死了!"
"……那我轻点。"王橹杰的掌心放轻了,隔着睡衣慢慢揉着那片酸胀的肌肉,力道恰到好处,掌心温热,一圈一圈顺着腰线往上推。穆祉丞趴在枕头上,被他揉得哼哼唧唧的,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王橹杰你不是人……说了不行了还要来……我今天下不了床你负责……"
"我负。"王橹杰俯身在他后颈上亲了一下,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今天哪儿都不去。你在家躺着,我伺候你。"
穆祉丞"哼"了一声,把脸埋在枕头里,但嘴角偷偷弯了弯。那只搭在他后腰上的手动作越来越轻,揉着揉着从揉变成了轻轻搁着,掌心贴着那一小片皮肤传递着温度。穆祉丞趴在枕头上,眼皮又开始发沉,迷迷糊糊间感觉王橹杰从他身上起来,脚步声轻悄地出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被搁在床头柜上。
"恩恩,把牛奶喝了再睡。"
穆祉丞眯着眼翻了个身,王橹杰坐在床边,手里端着那杯热牛奶,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颗药片。穆祉丞瞥见那颗药片,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上次你说的那个维生素。"王橹杰把牛奶和药片递过来,"你之前说冬天老是嘴边长溃疡,我让家庭医生配的。每天一颗,对皮肤也好。"
穆祉丞看着他掌心里那颗浅橘色的小药片,又看了看那杯温热的牛奶。他接过杯子把药咽了,仰头喝奶的时候余光瞥见王橹杰正低头看手机,侧颈上那道他昨晚咬出来的齿痕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的。他差点被牛奶呛到,咳了两声,王橹杰立刻放下手机来拍他的背,一边拍一边说"慢点喝"。
穆祉丞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忽然开口说:"……我想见我爸。"
王橹杰拍他背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好。我来约时间。"
"就今天。"穆祉丞看着他,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是稳的,"你陪我。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他说。"
王橹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温煦。"行。我安排。"
下午两点多,车停在城郊一栋小独栋门口。院子不大但干净,墙角的茶花开了几朵深红的,在初春的风里颤巍巍地撑着。穆祉丞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王橹杰——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两盒茶叶和一瓶酒,是路上临时买的,说"第一次正式见岳父,不能空手"。
穆祉丞当时在副驾上瞪了他一眼,说"谁是你岳父",但下车的时候那两盒茶叶还是被他检查了一遍牌子,确认包装看起来够体面才让王橹杰拎着。
门铃响了三声,里面传来拖鞋声。门被拉开,穆怀远站在门口,头发白了不少,脸色倒比穆祉丞最后一次见他那阵好多了,穿着件旧棉袄,腰板还挺着。他看见门外站着的两个人,目光先从穆祉丞脸上扫了一遍,确认他没事,然后移到王橹杰脸上,停了片刻。
"……进来吧。"穆怀远侧身让开门口,语气不冷不热,但没什么抗拒的意思。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茶几上已经泡了一壶茶,三只杯子并排摆着。穆怀远招呼两人坐下,自己坐在单人沙发上,沉默着给三个杯子倒茶。茶水颜色清亮,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穆祉丞捧起杯子,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爸。"他开口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的尾音。"你……身体还好吗。"
"好。"穆怀远端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这儿清净。你张叔给了不少照顾。"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橹杰,"穆家的事,多谢你。我知道是你兜的底。"
王橹杰坐在穆祉丞旁边,腰背挺直但姿态不算僵。他放下手里的礼品袋,声音平稳:"应该的。穆叔叔客气了。"
穆怀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穆祉丞。那目光从儿子红润的脸色和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滑过,最后落回他们中间被袖口遮了一半的、交握的手上。穆祉丞的手被王橹杰的袖子盖着,但穆怀远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看不出来。他端着茶杯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摇头。
"行,"他说,语气里有释然,也有几分无奈,"你从小就不听话,什么都爱跟人对着干,唯独这件事,倒——"他没说完,又笑了笑,"算了。你过得好就行。"
穆祉丞的鼻子猛地一酸。他低着头看茶杯里的浮叶,使劲眨了几下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王橹杰扣着他的手微微紧了紧,拇指蹭了蹭他的手背,没有说话。
穆怀远又问了一些琐事——吃的好不好,住的地方习不习惯,天气转暖了有没有把厚衣服收起来——都是些他以前从来不会问的寻常话。穆祉丞一一答了,声音逐渐从开始的紧绷变得松弛。王橹杰坐在旁边偶尔插两句,自然而得体。有几次穆祉丞说话的时候茶杯空了,王橹杰就顺手帮他续上,抬手提壶时风衣袖口滑落一截,露出前臂内侧一道浅浅的抓痕——昨晚的痕迹。
穆怀远的目光在那道抓痕上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大口。1
穆怀远:我啥也没看见
聊了快两个小时,穆祉丞起身告辞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这间小客厅。穆怀远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重,和多年前在书房里把他抱上膝头的那种力道截然不同了,轻而短,像在说"放心"。然后穆怀远看了一眼他身后的王橹杰,点了点头。王橹杰微微躬身,又叫了一声"穆叔叔"。
穆怀远摆摆手。"好好照顾他。他脾气不好,难伺候。"
"我知道。"王橹杰笑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喜欢他那天就知道了。"
穆祉丞耳朵"腾"地红了,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边走边回头冲穆怀远喊了一声:"爸我下周再来看你!"穆怀远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并肩走远,一个高一个矮,矮的那个拽着高的那个的胳膊,高的那个微侧着头听他说话,两个人挤过那扇窄窄的铁艺院门时肩膀碰着肩膀,一路没松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关上了门。
车里穆祉丞还在骂王橹杰:"你在我爸面前说那种话干什么!他以后怎么看我!"
王橹杰启动引擎,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去扣住了穆祉丞搁在膝上的手。"看你们感情好。"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红着脸炸毛的人,嘴角弯着,"我说实话,怎么了。"
穆祉丞甩了两下他的手没甩开,瞪了他半晌,最后泄了气似的靠在座椅里,反手扣紧了他的手指。"……烦死了。"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路染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穆祉丞偏头看着窗外,余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王橹杰的拇指正不紧不慢地摩挲着他的指节,一圈一圈,像在数什么。他看了很久,忽然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两只手一起包住了王橹杰的手,像捧着什么烫手又舍不得放的东西。
王橹杰没说话,但车速微微慢了一点点,让这段他本可以二十分钟开完的路多延了几分钟。副驾上的人已经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睫毛在夕阳里投下一小片金粉色的影子,嘴唇微微翘着,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车在半山宅子门口停下的时候,穆祉丞睁开眼。他解开安全带,看了一眼王橹杰。"今天晚上别闹了。"
王橹杰熄了火,偏过头来看着他。车窗外的暮色把两个人都笼进一层暖暖的暗光里,他的瞳仁在暗处亮得像两颗埋在灰烬里余温未散的小炭。"不闹。"他俯身过来帮穆祉丞解安全带,指尖擦过他侧腰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很规矩地收回去了。"就抱着睡。我保证。"
穆祉丞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拽着他的领口把他往下拉了拉,在他嘴角上飞快地啄了一下。"你最好保证。"他说完推开车门跳下去,步伐还有些别扭地酸着,但走得轻快。
王橹杰坐在驾驶座上,被那个仓促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啄吻钉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几步跨上门廊,在门口回头催他"快点开门",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和弯起来的眉眼,暮色在他身后烧成一片暖橙色的海。
他坐在车里看了很久,久到门口的人又开始跺脚催他了,才推开车门笑着走过去。走到门廊下的时候他伸手把穆祉丞被风掀起来的衣领拢了拢,低头在他眉心印了一个很轻的吻。暮光把两个挨在一起的身影描成了暖金色,像一幅以后很多年都不会褪色的画。
门开了,暖光从屋里倾泻出来,把两个人一起兜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把初春料峭的晚风和远处隐约的鸟鸣都挡在了外面。
屋里暖灯亮着,餐桌上的保温罩还罩着晚饭。王橹杰去厨房端菜,穆祉丞坐在餐桌边拆开了一盒新的马克杯——两只,一只深蓝一只浅灰,一模一样的杯型,只有颜色不同。他把浅灰那只放在自己那边的杯垫上,深蓝那只推到对面。
王橹杰端着汤碗走出来看见那两只杯子,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餐桌上那两只并排放着的、明显是穆祉丞今天偷偷从哪个橱柜里翻出来的马克杯,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把汤碗放在桌子中央,绕到穆祉丞身边俯下身,从后面环住他的肩,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闷闷的、湿湿的:"恩恩。你是我的了。"
穆祉丞被他从背后兜着,头顶传来温热的呼吸。他伸手拍了拍环在肩头的手臂,声音里带着笑,带着一点点藏不住的得意和坦然。"早就是你的了,傻子。签字那晚就是了。"
王橹杰把他箍紧了,下巴在他头顶蹭了又蹭。那两只马克杯在餐桌暖黄的灯光下安静地并排摆着,一只深蓝一只浅灰,像两道终于汇进同一片海里的、温温的水流。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半山的初春夜晚还很凉,风从树梢上沙沙地吹过去。但屋里的灯很亮,很暖,把那两只并排的杯子映成了两颗小小的、发光的心脏。1
劳斯写的情绪拿捏得太到位了,看得好带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