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橹杰是在第三天夜里被堵在浴室门口的。
前两晚穆祉丞没太在意。第一晚他睡得早,半夜迷迷糊糊感觉身边的人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浴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他没睁眼就继续睡了,以为对方只是起夜。第二天早上醒来时王橹杰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系袖扣,头发微湿地垂在额前,看见他醒了就凑过来在他眉心碰了一下,说"早餐在桌上,公司有个早会",然后拎着西装外套走了。穆祉丞揉着眼看了一眼床头的钟,早上七点半。他又看了一眼浴室的地面,瓷砖缝里还残留着未干透的水痕,整间浴室弥漫着一股沐浴露和热气蒸过的潮湿味道。他撇了撇嘴,没多想。
第二晚他又醒了。大概是凌晨两点左右,他身上还卷着王橹杰的手臂,后脑勺贴着他的胸口,暖烘烘地睡着。然后王橹杰的手臂从他腰上撤走了,床垫另一侧微微一轻,脚步声轻而快地走进浴室,门关上的咔嗒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穆祉丞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浴室门缝底下透出来的光,嘟囔了一声又把脸埋回枕头里。他想,可能水喝多了。
但他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之后,再次醒来,浴室门缝底下那道光还在。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十七分。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水声才停,王橹杰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在床边站了一小会儿,大概是确认他是不是睡着了,然后重新躺回来,手臂习惯性地搭上他的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穆祉丞闭着眼装睡,但脑子里清醒了一瞬。他闻见王橹杰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比以前重很多,像反复洗了好几遍。他皱了皱鼻尖,没动,又慢慢睡过去了。
第三天晚上,穆祉丞决定不睡了。
他白天在心里搁了这件事,越想越不对。每次他半夜翻身或者中途醒来,王橹杰都不在,浴室灯亮着,水声哗啦哗啦一响就是好几个小时。而且早上起来浴室里那股潮湿气浓得不像话,他有时候白天经过进去拿东西,瞥见洗手台边放着的浴巾是湿的——不是用过一次的那种湿度,是反复湿透又拧干的,边角都洇得变了形。马桶盖旁边的置物架上搁着王橹杰的白色浴袍,领口那一圈也是潮的,像被水汽浸了很久很久。1
我其实,好像,好像知道王橹杰在干什么了😋
穆祉丞靠在卧室门口盯着那件浴袍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一出来他就皱眉,觉得太离谱了,可它像根刺一样扎在那儿,越想越扎根。他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他特意没睡踏实。十一点上床,王橹杰从后面环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平稳绵长。穆祉丞闭着眼但耳朵竖着,听着背后人的呼吸节奏。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他感觉到环在腰上的手臂微微动了动,然后王橹杰小心翼翼地把他从怀里松出来,掖了掖他肩头的被角,起身下了床。脚步声极轻地走向浴室,门关上的声音被掩藏得几乎没有。
穆祉丞睁开眼。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十二点三十七分。他翻了个身面朝浴室方向,盯着门缝底下那一条细细的光带,等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一个小时。
水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有时候停了十几分钟又响起来,像反复在冲什么。穆祉丞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他脑子里那个离谱的念头开始疯狂膨胀——王橹杰是不是嫌弃他?是不是每天晚上抱着他睡完之后都觉得他身上有味道?不然为什么天天半夜爬起来洗澡?一洗就是好几个小时?他低头拽起自己的睡衣袖子凑到鼻子下面嗅了嗅,没什么味道啊,他每天洗两次澡用的还是和王橹杰同款的沐浴露。他又凑过去嗅了嗅枕头上王橹杰枕过的那一侧,也是同款味道,干干净净的。
穆祉丞越想越气。他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床,拖鞋都没穿,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浴室门口。里面水声还在哗哗地响,他抬手敲了两下门,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股憋了几天的闷火。
水声停了。浴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王橹杰略显慌乱的、隔着门板传出来的声音:"……恩恩?怎么了?"
"开门。"穆祉丞说,语气硬邦邦的,"你出来,我问你点事。"
里面又静了一下。然后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门被拉开一条缝,只露出王橹杰的半张脸。他的头发湿透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顺着下颌线滴在锁骨上。整张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嘴唇也比平时更润一些。他的神色带着一种被当场抓包的心虚,眼尾因为热气或者别的什么缘故微微泛着潮红,看向穆祉丞的时候目光躲闪了一下才重新落稳。
"怎么了?"他声音有些哑,"吵醒你了?要不要——"
"你出来。"穆祉丞伸手把门推开了一点。王橹杰下意识往门后挡了挡,但没挡严实,穆祉丞已经从推开的缝隙里看见了他身上那件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敞着,锁骨上方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发红,但除此之外整件浴袍是干的。也就是说他根本没在洗澡,他只是开着花洒让水一直流着,然后穿着干浴袍站在浴室里待了好几个小时。
穆祉丞愣住了。他抬头看着王橹杰那张心虚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身上那件干爽的浴袍,脑子里那个离谱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这次他直接问出口了:"……你每天晚上跑进来开着水龙头站几个小时?"
王橹杰的喉结滚了一下,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臭?"穆祉丞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委屈和憋闷攒了几天的火,"你是不是每天抱着我睡完之后都觉得我好臭所以半夜偷偷跑进来洗澡?一洗洗好几个小时?那你别抱啊!你睡沙发去啊!谁让你抱了——"
"不是!"王橹杰猛地从门后出来了,一把拉住他挥舞的手腕,急得眼尾更红了,"我怎么可能会觉得你臭!你身上——"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尖红到脖根。他张了张嘴,把后面半截话使劲咽了回去,但穆祉丞离他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和眼底那股灼热的、拼命压着却还是烧得七零八落的光。
穆祉丞看着他那张爆红的脸和他躲闪的眼神,脑子里那个离谱的念头转了半圈,"啪"地一下对上了什么东西,然后他整个人也烧起来了。
"……那你。"穆祉丞的声音忽然低了八度,尾音发虚,像被人抽走了底气,"那你在浴室里干什么。开着水龙头站几个小时。"
王橹杰把脸偏开了。他松开穆祉丞的手腕,抬手用指节蹭了一下自己眉心,侧颈上那根绷紧的筋脉在灯光下微微跳动。他深呼吸了一口,又一口,然后转过头来,那双眼睛里的光烫得像要把人烧穿。他看着穆祉丞近在咫尺的、从脸颊红到领口的脸,声音哑得几乎碎掉:"……因为抱着你睡不着。"
穆祉丞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什么睡不着?"
王橹杰闭了闭眼,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伸手把穆祉丞的手拿起来,按在自己胸口。浴袍底下是赤着的皮肤,滚烫的、微微汗湿的,心跳隔着掌心撞上来,又重又急,像擂鼓。他攥着穆祉丞的手不让他挣开,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含着压抑到边缘的哑意:"每天晚上抱着你,你睡觉不老实,拱来拱去,腿还老往我身上搭。我——"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我起反应。不进来冲冷水站着冷静一会儿,我根本睡不着。不是嫌弃你,是——"
他后半截话没说完,穆祉丞已经整个人红成了一只熟透的虾。他的手指被王橹杰按在胸口,掌心底下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隔着皮肤都传过来一阵烫意。他张了张嘴想骂他,想说"那你不能睡沙发吗非要抱着",可那些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全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把手从王橹杰掌心里抽出来。王橹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似乎不想放,但穆祉丞抽走的动作很轻,他也就松了。穆祉丞后退了半步,背靠在浴室门框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浴室里花洒还开着,水声哗哗地响着,蒸腾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涌,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过了很久,他闷闷地开口了:"……那你不会叫我起来吗。"
王橹杰愣住了。
穆祉丞抬起眼看他,整张脸还是红的,嘴唇微微抿着,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浴室的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你抱着我睡不着,那你不会叫我起来吗。……我也,又不是不愿意。"
他说完最后那半句的时候尾音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王橹杰怀里撞过去,把脸死死埋在他浴袍敞开的领口里,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句:"别说了!洗澡!进去!再不洗水都凉了!"
王橹杰被他一头撞得往后趔趄了半步,后背抵上浴室冰凉的瓷砖墙壁。穆祉丞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胸口,耳朵红得像能滴血,两只手攥着他腰侧的浴袍布料,攥得指节发白。王橹杰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发顶,看着他发红发烫的耳尖和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整个人僵了三秒,然后胸口里那颗心炸开了一团滚烫的烟火。
"恩恩。"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手掌托上穆祉丞的后脑勺,拇指轻轻蹭了蹭他颈后那片细嫩的皮肤。"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穆祉丞在他胸口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然后抬起一点脸,从锁骨上方露出两只红通通的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着王橹杰。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王橹杰身上那件浴袍的系带拽开了。系带松脱的那一瞬间他的耳朵尖抖了一下,但他没停,拽完了之后就重新把脸埋回去了,闷闷地说:"你废话好多。"
王橹杰低头看着自己松开的浴袍系带,又看了看怀里那个把自己埋成一团鸵鸟的人,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又烫又软的弧度。浴室里的热气把他俩裹在一起,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蒸气氤氲了整面镜子。他低下头,嘴唇贴在穆祉丞发烫的耳尖上,极轻地亲了一下。
"恩恩,"他的声音柔得像化了的糖,"你把我的火点着了,你得负责灭。"
穆祉丞没抬头。他攥着王橹杰腰侧浴袍的手指紧了紧,然后闷闷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嗯"。
浴室的门被带上了。水声重新响起来,这次花洒是真的被人站在下面了。热气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溢出来,把走廊那一段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路面氤氲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两个人的影子被浴室暖黄的灯光投在毛玻璃门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缠上,模模糊糊的,像两尾终于游进了同一片暖水里的鱼。
床头柜上穆祉丞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天气提醒:明日晴,气温回升,宜出行。屏幕自动锁屏了,暗下去的黑色镜面上映出浴室毛玻璃门里那一团暖融融的光。很亮,很暖,像半山初春提前到来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