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对峙过后,朝堂风声愈发紧绷。
颜爵手握帝王赋予的查案权柄,日夜不眠梳理卷宗,提审相关人证。他既要揪出构陷太子的幕后党羽,又要万分小心,避开旁人窥探,不能流露出半分对韩冰晶的偏私。稍有不慎,先前金殿之上以王爵作保的誓言,便会反噬自身,将两个人一同拖入深渊。
东宫依旧处于半封禁状态。韩冰晶被困院落,行动受限。那些流言并未随着大殿的决断彻底消散,宫中各处依旧窃窃私语。侍女内侍看她的眼神,混杂着同情、猜忌与窥探。
她终日静坐窗前,脑海反复回放紫宸殿那一幕——玄色身影跨步出列,以半生功勋、王爷爵位为她担保。
那份情,重得她几乎承受不住。
她不敢派人传信给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往来。如今每一次接触,都可以成为敌人手中的利刃。
数日之后,证据终于完整汇集到颜爵手中。
原来是朝中的一派权臣,想要废掉太子,扶持别的皇子上位,捏造私兵、外戚勾结的伪证,掀起东宫大乱。又捕捉到雨巷偶遇、花笺往来这些细碎小事,大肆编造叔嫂私情的流言,意图一石二鸟,同时重创太子与威望极高的靖王颜爵。
人证物证俱全,罪臣尽数抓捕归案,供词确凿。
案情呈报御前。
龙颜震怒,皇帝下旨处置乱党,太子的冤屈得以洗清。
东宫封禁解除。
尘埃落定,太子恢复身份,重回东宫。
可经此一劫,很多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
太子经历这场死劫,心性变得更加阴郁多疑。他清清楚楚记得金殿之上,靖王不惜赌上一切护着自己太子妃的模样。冤案虽是旁人捏造,但那一份藏在礼法之下的牵绊,太子看得明白。
他不再大肆监视韩冰晶,却再也做不到对她坦然相待。夫妻二人共处东宫,相敬如“冰”,偌大东宫,处处都是无声的隔阂。
一日皇家家宴,风波平息后的第一次宗室聚宴。
满殿灯火,歌舞升平,仿佛之前那场滔天祸事从未发生。
韩冰晶一身太子妃华服,安静坐在太子身侧。
颜爵立于宗室行列,玄色锦袍,神色淡漠清冷。朝野依旧有人在私下议论那日金殿之事,无数隐晦目光,来回在他与韩冰晶之间流转。
这一场宴席,他们必须守足本分。
全程,颜爵没有朝她望过一眼。言谈举杯,应对宗室,面面俱到,依旧是那个公正自持、无欲无求的靖王皇叔。
可只有他自己心底清楚,每一次克制住转头望向她的冲动,都如同剜心。
宴席中途,韩冰晶借故退席,去往御花园透气。
晚风微凉,树影婆娑。她以为四下无人,独自站在湖畔,望着水面月影,满心煎熬。明明祸事已经落幕,可她与颜爵,依旧困在原地。冤案能昭雪,可叔嫂的名分,世俗的礼教,永远无法推翻。
“太子妃。”
低沉的嗓音自树后响起。
韩冰晶身子一震,猛地回头。
颜爵站在沉沉树影之下,避开了宫人的视线。这是风波平定之后,他们第一次私下相见。
月色落在他的侧脸,掩不住眼底浓重的疲惫与隐忍。连日朝堂周旋,心力耗损巨大。
“皇叔。”韩冰晶声音轻得像风,眼眶微微泛红,“那日大殿之上,您何苦赌上自己的王爵清名。若是败了,您这一生,便尽数毁了。”
颜爵缓步上前,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牢牢守住礼法的距离,不敢再靠近半分。
“本王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流言吞噬,落得冷宫惨死的下场。”他声音低沉苦涩,“爵位功名,于我而言,皆为身外之物。可你不能。”
“可往后呢?”韩冰晶抬眸,灵动的眼底蒙着一层水光,“冤案了结,可我们又能如何?我还是太子妃,你还是皇叔。这宫墙、名分、天下人的眼睛,依旧横在我们中间。”
字字句句,皆是现实。
他们熬过了构陷,躲过了死罪,却逃不开命运本身。
颜爵心口一阵发闷,喉间发紧。他无数次幻想过抛开一切,带她远走高飞,远离皇宫牢笼。可他身负兵权,肩上系着江山社稷,哪里能够随心所欲逃走。一旦他携太子妃出逃,便是谋逆大罪,天下会战火再起,无数无辜之人会受牵连。
欲望,责任,爱意,重重撕扯着他。
“冰晶,”他低声唤她闺名,带着无尽怅然,“有些情意,从一开始,便见不得天光。”
他多想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冰落皇叔怀,不过是心底一场遥不可及的幻梦。
身后远远传来侍女的呼唤声,由远及近。
有人寻来了。
颜爵神色一凛,立刻后退,重新拉开距离。
“你快回去。”他压着声音,眼底满是不舍,“往后,更要谨言慎行。经此一事,盯着我们的人只会更多。”
话音落下,他转身,迅速隐入浓重树影,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韩冰晶站在湖畔,晚风吹动她的衣袂,湖面月影破碎摇晃。
危机已经过去,可这份爱恋,依旧只能藏在月色树影之下,永不能见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