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御花园牡丹开得如火如荼。皇后设下赏花宴,后宫妃嫔、宗室命妇、王公贵族尽数赴会。
东宫这边看管严密,韩冰晶身侧时刻跟着两名贴身侍女,一举一动皆落在旁人眼底。
一身月白绣玉兰宫装衬得她眉眼灵动,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郁色。自太子起疑之后,她处处谨小慎微,连抬眼都要再三斟酌,生怕一个细微举动,便引来祸端。
满园繁花似锦,莺啼婉转,于她而言,却如同牢笼。
不远处的石亭之内,颜爵一身玄色朝服,端坐于宗室王公之中。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禁欲模样,神情淡漠,听旁人闲谈说笑,偶尔举杯应答,喜怒不形于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神大半,都落在不远处花丛边那道纤细的身影之上。
隔着重重游人、盛放的牡丹花海,两人遥遥相望。
不能靠近,不能交谈,甚至不能长久对视。偶尔目光无意相撞,便要飞快错开,装作互不关切。
太子就在不远处,正与几位朝臣闲谈,目光时不时若有若无扫向韩冰晶与颜爵二人,提防之意不言而喻。
席间有贵女作诗助兴,众人纷纷附和。皇后笑着招手,唤韩冰晶上前题诗。
推脱不得,韩冰晶只能走上前去,侍女紧随其身侧。
案上摆好文房四宝,宣纸铺展。她握着毛笔,指尖微微发紧,心念百转,落笔写下词句,字句清雅,可字里行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周遭一片夸赞之声。
人群之后,颜爵远远望着她执笔的侧影,心口沉沉发闷。
他多想走上前去,看一看她写下的诗句,听一听她心底的烦闷。可叔嫂名分横亘眼前,满场耳目众多,他半步都不能往前。
宴席过半,皇后带着一众女眷移步赏花,男宾留在石亭饮酒。
借着赏花人多嘈杂的间隙,韩冰晶身边一个旧时陪嫁侍女,借着递送绢花的机会,悄悄塞过来一张折叠的小小素笺。
“太子妃,靖王殿下方才命属下心腹辗转递来的,千万藏好,不可被旁人看见。”侍女压着声音飞快说完,转身便混入人群。
韩冰晶心口猛地一跳,手心瞬间沁出薄汗。
她不动声色,将素笺攥在袖中,指尖隔着布料,感受薄薄纸张的触感。
寻得片刻空隙,躲在繁盛牡丹花丛阴影之后,她才悄悄展开。
纸上字迹遒劲清瘦,是颜爵的笔迹,寥寥数语:
太子疑心已重,往后万勿冒险相见。君处樊笼,本王亦困于礼法。惟愿太子妃平安无虞,便是本王所愿。
字字克制,句句疏离,字里行间,却藏着无可奈何的深情。
韩冰晶捏着那张信纸,鼻尖微微发酸。
他劝她远离,劝她自保,可偏偏,这份劝离,本身就是惦念。
她从袖中取出随身的一小块银笺,指尖捏着细炭,飞快写下一行小字:
咫尺宫墙,如隔山海。君亦珍重。
折的极小,交给陪嫁侍女,嘱咐务必辗转交到靖王手中,万不可落入旁人之手。
待她重新回到人群,抬眼望向石亭。
恰好对上颜爵望过来的目光。
花海漫漫,人潮熙攘。千言万语,都不能说出口。只遥遥一个对视,便已经耗尽全部勇气。
不多时,那方小小的银笺送到颜爵手中。
他避过旁人视线,在宽大袖袍之下悄悄展开。看见纸上短短十二字,指尖微微收紧。
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翻涌。
咫尺宫墙,如隔山海。
明明同在一座皇宫,抬眼便可望见,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
太子的视线再度扫过来,颜爵迅速将笺纸攥紧,收敛眼底所有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淡漠自持的靖王皇叔,举杯与身旁王公谈笑,仿佛方才那一场无声的互通心意,从未发生。
繁花盛开的御花园,满园春色,却照不进两个人不见天日的心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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