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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阙谋妆

爵唯冰

秋去冬来,大雪再度覆满紫禁城琉璃瓦。

立储的呼声一日高过一日,朝堂之上泾渭分明。一派固守长幼有序,力荐大皇子;另一派赏识安和皇子聪慧机敏,频频向帝王进言。奏折堆积在御书房案头,几乎日日都有大臣为此争执。

韩妃恪守本分,从不干涉前朝,严禁凝晖殿任何人与外臣私下往来。即便如此,依旧不断有人想方设法,想要攀上凝晖殿这棵高枝。

这日,一位久不往来的嫔妃,借着送炭火的名义来到凝晖殿。

名为丽嫔,素来圆滑世故,进门一番寒暄之后,话锋一转。

“娘娘如今圣宠在身,安和殿下天资过人,陛下心中必定偏爱。若是娘娘稍稍吹一吹枕边风,这东宫之位,未必不能落到安和殿下身上。到时候娘娘便是将来的皇太后,何等尊荣。”

韩冰晶手中捧着暖炉,神色淡淡。

“丽嫔,储位关乎江山社稷,岂是后宫妇人可以置喙。皇子未来,看德行才干,不是看生母恩宠。这话,往后莫要再提,免得招来祸事。”

一番不软不硬的话,堵得丽嫔脸上一阵尴尬,只好讪讪告辞。

云溪送走丽嫔回来,低声说道:“娘娘,丽嫔这般心思的人,宫中不在少数。就算我们不去争,旁人也会把我们推到风口浪尖。大皇子那边的人,更是视安和殿下为眼中钉。”

韩冰晶望向窗外漫天飞雪,轻轻叹息:“我懂。我可以不争,可旁人不会信我们全无野心。”

惠妃宫中,亦是不得安宁。

抚养大皇子多年,惠妃行事一向谨小慎微,可拥护皇长子的朝臣,屡屡托人向她递话,希望她多多在帝王面前美言。惠妃一一回绝,却也免不了终日惴惴不安。

她心里清楚,一旦夺储之争彻底爆发,无论哪一方胜出,自己与大皇子都未必能得善终。

腊月,宫中举办岁末大宴。

宗室、文武百官、后宫妃嫔齐聚大殿,灯火煌煌,丝竹悠扬。

大皇子已满十三岁,身形挺拔,面色沉静,举止进退有礼。安和皇子年仅七岁,稚气未脱,眉眼灵动,坐在韩冰晶身侧。

宴饮过半,有老臣出列,当众恳请陛下早立东宫,稳固国本,直言长幼伦序不可废,应当册立大皇子为太子。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

不少大臣纷纷附和。

立刻又有另一部分官员站出来反驳,称选储当择贤,不可只拘于年岁。

两拨人就在大殿之上公然争辩,声音越来越大。

颜爵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指尖轻轻叩击御座扶手,没有立刻表态。

韩冰晶坐在妃嫔席位,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忽然间,大皇子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帝王深深叩首。

满堂的争吵骤然停下,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少年身上。

“父皇,儿臣恳请父皇,收回立儿臣为储的提议。”

一语惊四座,满殿哗然。

大皇子抬起头,神色平静从容:“儿臣自知才干不足,性情迟钝,不堪太子重任。安和弟弟天资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处事仁厚,远胜于儿臣。国本重大,恳请父皇择贤而立。”

这番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拥护皇长子的老臣们满脸错愕,万万没有想到,当事人竟主动推辞储位。

颜爵望着跪在殿下的长子,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宴席不欢而散。

宴会结束之后,夜色已深。颜爵单独召见大皇子。

御书房烛火摇曳。

“你可知,太子之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你为何主动推辞?”

大皇子垂首,声音沉稳:“父皇,儿臣自小看着后宫纷争,母亲为了权位步步算计,最后落得冷宫收场。儿臣不愿再重蹈覆辙。太子肩上担子太重,儿臣自知力不能及。只愿做一位闲散王爷,读书游历,保全自身,也保全与弟弟的手足之情。”

少年亲眼目睹生母一生被欲望裹挟,亲眼见过后宫无数阴谋陷害,心中早已看透权位背后的血淋淋代价。

颜爵沉默许久,心中百感交集。

第二日,圣旨昭告朝野。

册立七皇子萧瑾,也就是安和皇子,为皇太子。

同时册封大皇子为靖王,赏赐丰厚封地,待年岁及冠,便可前往封地就藩,永享富贵。

旨意下达,朝野震动。不少坚持长幼礼制的大臣心中遗憾,可靖王本人自愿退让,旁人再无说辞。

消息传到凝晖殿。

韩冰晶听完圣旨,久久没有言语。她从未奢求过储位降临在自己孩儿身上,可世事流转,竟走到这一步。

安和小皇子尚且懵懂,还不完全明白太子意味着什么,只是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向母亲。

“母妃,我做太子了吗?”

韩冰晶蹲下身子,轻轻握住孩子小小的双手,目光郑重。

“是。可太子不是荣华享乐,是江山重担。往后你要勤勉自持,心怀天下,善待兄长,万万不可生出骄矜之心。”

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没过几日,惠妃前来凝晖殿拜访。

褪去往日的拘谨不安,惠妃神色释然。

“韩妃娘娘,如今尘埃落定。靖王主动辞储,保全兄弟,也算最好的结局。我总算不必日日悬着一颗心。”

两个人过往虽算不上亲近,历经多年风波,此刻却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时光匆匆,数年弹指而过。

安和太子日渐长大,勤学苦读,品行仁厚,颇有君王气度。靖王成年之后,辞别皇宫,前往封地。临行之前,兄弟二人在宫门前道别。

靖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身在储位,步步如履薄冰。不必畏惧风雨,若将来朝中遇到难处,封地的兄长,永远是你的后盾。”

少年太子郑重行礼:“兄长保重。”

车马缓缓驶离京城,靖王终于挣脱这座困住两代人的紫禁城牢笼。

又数年,帝王身体渐渐衰弱。

御寝宫内,病榻之上。

颜爵握着韩冰晶的手,窗外晚风徐徐。

“朕这一生,见过无数权谋算计。万幸,朕得到了你。太子仁孝,靖王安然,没有上演手足相残,已是难得。”

韩冰晶眼眶微热,轻声道:“陛下,是殿下自己心怀良善,才得此结局。”

“红墙之内,多少女子被欲望吞噬。唯独你,受尽伤害,却始终守住本心。”颜爵望着她,“往后太子登基,你便是皇太后。愿你往后,再无风波烦扰。”

岁月回首,从当初揽月阁小小的才人,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闯过下毒、刺杀、流言构陷,在吃人的后宫步步前行。她没有疯狂追逐权力,只是一心求自保,求孩儿平安。却在无意之间,走到了权力的最高处。

没有酣畅淋漓的报复,没有赶尽杀绝。只是历经万难,守得一份难得的圆满。

数月之后,先帝驾崩。

皇太子萧瑾继承大统,尊韩冰晶为皇太后,居于慈宁宫。

春日,慈宁宫庭院牡丹盛放。

韩冰晶立于廊下,望着满园繁花。云溪陪在她身侧,已是两鬓微白。

“娘娘,如今终于太平了。”

韩冰晶望向远方连绵的宫阙,淡淡一笑。

这座朱红高墙,埋葬无数红颜青春,滋生无尽爱恨算计。而她,终究从重重漩涡之中,活了出来。